《红楼梦》是个文学宝库,其中语言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曹雪芹把各种方言、俗语、家常话运用得炉火纯青,从每个不同人物的口中说出来,那么恰如其分、活灵活现。
作为安徽凤阳人,每次读《红楼梦》,对许多人物口中说出的一些话,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细读之后发现,他们的语言和安徽凤阳地区的方言极其类似,这些方言不仅出现在贵族阶层如贾母、凤姐等人身上,也出现在刘姥姥、晴雯、尤三姐、贾芸等身份低微人物的身上,而且从“小人物”口中说出来的话,凤阳方言“味道”尤为浓重。
《红楼梦》中有哪些“凤阳方言”
经过粗略“耙梳”,会发现在《红楼梦》(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通行本)或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天津古籍出版社,主要参照底本为庚辰本)中,均夹杂着许多“凤阳方言”,内容涉及生活中方方面面。
首先看第3回,当黛玉走进荣国府,台阶上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这个“可巧”就是凤阳方言正好或刚好的意思。
当凤姐见了黛玉,说:“这通身的气派,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怨不得”也是凤阳方言,是“怪不得、难怪”的意思。
黛玉去见舅舅贾赦,贾赦因身体不适,就代人传话:“不要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不要外道才是。”凤阳说“外道”,就是见外。
黛玉又去见王夫人,王夫人提醒黛玉:“你只以后不要睬他(宝玉),你这些姐妹都不敢沾惹他的。”这里意思就是不要买他账、不要理睬他。王夫人又说:“他(宝玉)……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二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出了二门”“咕唧”凤阳人听来耳熟能详。“出了二门”是指很短的时间。“咕唧”,在凤阳是小伙伴带点私密、贴心、啰唆的悄悄话。
第20回中,李嬷嬷一肚子气,在宝玉屋里骂袭人,王熙凤听到后过来圆场,拉了李嬷嬷笑说:“好妈妈,别生气……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惹音)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这个“滚热”就是地道的凤阳方言。
还是20回中,宝钗、香菱、莺儿、贾环等赶围棋作耍(小赌游戏),贾环输了就耍赖,丫鬟莺儿护着钱不给,宝钗便训莺儿叫她把钱放下,书中描写“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zé)声,只得放下钱来”,之后又写宝玉来了“贾环不敢则声……”这个则(zé)声就是凤阳方言不说话、不出声的意思。
第30回中,林黛玉与宝玉口角后,也自后悔,日夜闷闷。紫鹃猜到了原因,于是劝黛玉不要太浮躁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紫鹃笑回:“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派不是、歪派人”就是凤阳话里“扁排人”、挑毛病的意思。
第43回中,贾母对凤姐说:“尝了你们送来的野鸡嵬子汤、吃了两块肉……咸浸浸的,喝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接着又说到凑个份子为凤姐庆生日,贾母对李纨说:“你寡妇失业的……我替你出吧。”接着王夫人叫尤氏负责操办王熙凤生日,尤氏调侃凤姐:“我出了钱,还要叫我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回:“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尤氏笑道:“你瞧瞧,把他幸的这个样儿……”“生的、咸浸浸、寡妇失业、稀饭、幸的”,如同在听凤阳婆媳之间拉家常。
第50回中,请贾母用晚饭,说“已预备下稀嫩的野鸡……再迟一回就老了。”通行本将庚辰本中的“稀嫩”改为“细嫩”,其实作者这里用的是一个凤阳方言“稀嫩”,准确音为“虚(xū)嫩”。与虚嫩同类的还有“喔苦、齁咸”等凤阳方言。
第53回中,晴雯发烧头疼鼻塞,宝玉叫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晴雯嗅后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齐流。这里写道:“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醒鼻子、一搭子”如此形象的凤阳方言。
第61回中,枊家的在厨房里与丫鬟春艳斗嘴,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得赔……”“叨登”一词土味十足,书中多次出现,大意是翻来倒去、软磨硬泡、牵扯的意思。第62回中,彩云偷茯苓霜被发现,袭人、平儿劝彩云不要承认:“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这里是指牵扯、翻扯的意思。
第77回中,当晴雯被撵出贾府,宝玉预感不妙,伤心地说出了“不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等话,袭人就说:“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
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该(gǎ)的”意思是“搞什么”“干什么”反问句,凤阳人一般会问“你嘎呆”,与袭人所说的“该的”音、意完全相同。
第63回中,林之孝家的查夜到宝玉屋里絮叨了半天才走,关上门后晴雯就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hào)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这个“好意”就是凤阳方言“成心”的意思。
第63回中,宝玉、袭人等晚间商议庆生宴,晴雯怼宝玉说:“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哪怕他偷的呢……”袭人笑着打趣宝玉:“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读来如听几位凤阳闺蜜在聊天,特别是“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这个“村你”,在凤阳方言中指某说话“冲”,开口就“村”人、“怼”人,由于“村”(cen)字土到无准确汉字,便用了个同音“村”代替,这种写不出的凤阳方言还有很多。
江南语境下的小人物满口“凤阳方言”
《红楼梦》虽然是一部写实性很强的小说,但许多方言还是经过了一定的艺术加工,与我们今天听到的许多方言并不完全相同。有研究认为小说人物都有一定的生活原型,如刘姥姥、秦雯、尤三姐、柳湘莲、倪二、小红等角色,当时属于社会下层人物,曹家没落之后饱尝人情冷暖,看见底层百姓的真实、质朴等品质,作者在笔下给予了他们深深的同情,这些人口中说出方言来,更能体现其身份、地位,形象更加生动鲜活。
如第24回中,落泊贾芸向舅舅借钱,他舅说:“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作者又写道:“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凤阳人一般把“应该的”,会说成“该的”。
第65回,尤三姐为自保痛斥贾珍、贾琏,说“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骂贾琏、贾珍是“现世宝”。
第6回,刘姥姥和女儿女婿有段对话:“你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的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提起王家的二小姐(王夫人),刘姥姥说:“他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女儿刘氏接口道:“你我(如今)这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得打嘴现世”。这一家娘三的对话中,“瞎生气”“会待人”“拿大”“先不先”“现世”等方言俗语不绝,“现世”“没(me)得”这样的口语不仅在凤阳有,滁州、来安、南京、马鞍山等地都有这一说。
第24回,贾芸来求凤姐,说了一席好听的话,凤姐就说“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第63回贾蓉调戏丫头,丫头就骂他“短命鬼”、让人看到背地里“嚼舌头”。尤二姐也骂过贾蓉是“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在43回有句脂砚斋批注:“一部书全是老婆舌头……”脂砚斋被公认是作者最亲密的人,连他的批语中都有“嚼老婆舌头”这样的凤阳方言。
此外,小说中许多人物并未出现真名,而是以“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林之孝家的”等代称,在如今的凤阳广大农村,这种叫法依然很普遍,在称呼某某男子的媳妇时,常会叫“某某家的”或“某某家里”。
曹雪芹在“江南”长大,有很深的“江南”情结,《红楼梦》的叙事明确发生在金陵、姑苏等地。如第1回中就说出“甄士隐家在东南一隅的姑苏”,第2回中借贾雨村之口说出宁、荣二府在“金陵地界,石头城……”《红楼梦》中除了贾母、贾宝玉、贾琏、王夫人等四大家族户籍为金陵(江南)人氏,还有许多人物也明确说是来自南方,如林黛玉祖籍姑苏,父亲林如海曾任扬州巡盐御史;妙玉为苏州人,早年于苏州玄墓蟠香寺修行;甄士隐为苏州乡宦;邢岫烟是妙玉在苏州玄墓蟠香寺时的邻居;龄官等12个戏子是从苏州采买来的等等。但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凤阳人听来却如同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