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亮 文/图
早年庄户人家,都将农作物秸秆视为宝。麦秸可以盖屋,豆荄可以烧火,葵花秆可以扎篱笆,玉米秆可以作饲料,还可以扎“金箍棒”。至于稻草,用处更多。
那时,在苏皖一带乡村,家家门前谷场上,或大或小,都有一个稻草垛。脱了谷粒的稻草,晒干后,金黄柔软,庄户人家一点也不舍得扔,会整整齐齐垛好。到了冬天,母亲就会从草垛上扯些来给孩子们铺床。床铺上稻草,蓬蓬松松的,不仅暖和,还有股淡淡的清香。这清香其实就是米粒的魂:饭香。在饭香里入睡,自然睡得香,且还常做好梦。
稻草可以用来搓绳。稻草绳虽不结实,但经济,用于捆扎窑货,比如瓷器、瓦罐、水缸什么的,可以减轻碰撞;用于苗木树蔸,可以保水移栽;绑缚树干,则可以防寒越冬。我们小时候搓稻草绳,主要用于打红草帘。红草帘是人字形(两面坡)农舍屋面的垫层,新砌或翻盖房屋,都必不可少。
稻草还可以打草鞋。那时一到逢大集,总能看到有三三两两老人,身上挂着一串串草鞋,沿街叫卖。老人做不了别的活,闲着没事,靠手艺挣点灯油钱。草鞋价廉、轻、透气,赶车挑担穿,俭省、适用。过去的庄户人,有布鞋也不舍得轻易穿的。
可以编织草包。“草包”现已演变为骂人的贬义词了,其实,世上所有的“包”,都不及草包绿色环保。早年,草包用途很广,不仅可以装货物、装饲料,还可以装土、装沙,是抢险救灾的急用之物,很长一段时期,都是一些部门的储备物资。
可以扎“金箍棒”。“金箍棒”就是在玉米秆、高粱秆上缠上稻草,而后编排组合起来,里外抹泥,成墙。这种墙,简易、轻便,过去的农舍隔断、临时工棚和屋后茅房,都会用上稻草扎的“金箍棒”。
乙巳年重阳节,在天长市大通、坝田一带西北乡间,不经意间见到几样老物件。其中一件,是草窝子。
差点忘了,稻草还可以编织草窝子。
草窝子,就是婴儿的宝宝窝,也叫“暖窝”。草窝有站窝和睡窝。睡窝,椭圆形,像艘元宝船,婴儿睡在里面,母亲可以一边守着,一边在旁纳鞋底、缝衣服。婴儿哭了,就用脚踩在下面的月牙棍上,轻轻哼唱着,哄一哄,摇一摇,不耽误手上的活。站窝有一米来高,筒状,上小下大,是给一周岁以上娃娃待的。站窝中间插一排木棍,木棍铺上尿布或垫被,另在屁股处再插一块小木板,娃娃在里面,可站,可坐。木棍下面是空的,天冷了,可放置火盆取暖。
编稻草窝子,是需要一定手艺的。稻草以晚稻草为宜,先洒上少量清水浸润,再用木榔头反复捶打,直到捶“熟”,非常柔软了才能编。编稻草窝子,要有劲,辫草、续草、穿插、拉紧、压实,功夫都在手上。编站窝时,得从底座向上,螺旋盘升,然后每圈次第内收,经纬交织,形成下宽上窄窝形。有几句要诀,即:底要实、身要紧、口要收、边要牢。主要工具,是一柄前尖后弯带把的铁钎,叫“草窝扦”,穿插、拉紧、压实全靠它。这种工具,现查了很多资料,都不见图,恐已失传。
那时的庄户人家,堂屋里差不多都有一个这样的草窝子。那时孩子多,每家少则三五个,多则七八个,父母忙于生计劳作,不可能每天看娃、带娃,就放草窝子里。你睡就睡,哭就哭,反正磕不着碰不着,也冻不着。一个草窝子,老大会走了,老二待;老二会走了,老三待。孩子多,不金贵,一窝一窝,也都养成了人。
泥 瓮
从我记事起,就发现我家不同于别人家,我家一直有两只大泥瓮。泥瓮又粗又笨,一米来高,鼓肚,圆身,瓮口火盆大小,四周封着泥。
这两只大泥瓮,是我老外公的。老外公不发话,谁也不能动。
早年,苏北里下河一带地洼,常发大水,我老外公挑着箩筐,一头锅碗瓢盆,一头俩娃,带着我小脚外婆,逃荒到了天长。老外公那时年轻,能吃苦,靠给人扛活当伙计,赶集做小买卖,开饺面铺子,不仅在天长落了脚、安了家,后又生了五个娃。加上前两个,一大家子九张嘴,全靠他养活。
老外公一生非常节俭,终年一身传统苏北农民打扮,对襟大褂,灯笼裤,裹腿、圆口布鞋。他一生都有一个梦想,就是拥有自己的地。这梦想一直刻在他骨子里,他一有点余钱,就置田买地。后因为有了地,又因来了鬼子,城内打来打去的,他便关了饺面铺子,直接搬到乡下种田去了。最多时,他名下已拥有了八九亩地。至今,我手头还留有一张1954年的地契影印件。
当年,我们一家从外地搬来天长西门,栖身的两间干打垒土房,就盖在了老外公所置的宅基地上。老外公见我父亲是外乡人,没亲没故,便舍不得我母亲,主动让来盖的。我们住下不久,老外公就在我家锅灶旁,盘了两只大泥瓮,比水缸还大。
泥瓮是干什么的?现在年轻人怕是不会知晓了。
泥瓮,也叫泥缸、土瓮子,是储藏粮食的。
那时,城里不是乡下,每月一点供应粮,勉强够饱,哪还要储藏?是老外公,他有粮要“藏”。“晴天防雨天,好年防荒年”“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老外公是经历过大饥荒的人,这是他常挂嘴边的话。他像仓鼠一样,一到午、秋两季,就会把一口袋又一口袋的小麦、稻子,或大豆、油菜籽,背进城来,装入他的泥瓮,然后抹上泥,将口封死。他一直在遵循鸡蛋不放同一个篮子的道理,在分散风险。因为后来我发现,我身边小伙伴家虽没有泥瓮,但我大舅家有、二舅家有,大姨娘家也有。
老外公非常勤劳,他还在塘坝、沟坎等荒地上种了一些作物。他把这些作物的收成,分别偷偷储藏在了他的儿女们家,以备荒年,好让家人活命。他是军烈属,平日又穿得破破烂烂,没人和他攀比,也没人找他的茬。
泥瓮,顾名思义是泥巴做的,早年,在淮北、苏北、皖东等乡间庄户人家,较为多见。泥瓮储藏粮食,可防潮、防虫、防鼠。制作泥瓮,用材简易,就是泥巴和稻草。
有一年,老外公来,突然发火,甚至要拿扫帚打我母亲。原因是我家屋漏,雨水浸湿了他的泥瓮。泥瓮最怕受潮,一受潮,不仅里面粮食会霉变,自身还会坍塌。老外公发火,是责怪我母亲不管事,不会持家过日子。天晴日,老外公就从乡下背了两捆稻草来,他捣毁了受潮的泥瓮,一边将稻谷弄出来晾晒,一边着手盘新的泥瓮。我父亲和我母亲,忙不迭上井台打水,帮着挖泥、和泥。
老外公盘泥瓮,很有经验。先是将黏性好的黄泥,拍碎、注水、浸泡透,然后脱鞋挽裤,用脚反复踩踏,直到把泥踩得细腻、黏稠为止。泥和好后,在平地上铺上稻草,再在稻草上涂上一层厚泥,叫“打底”。接着,将一把把稻草拧成草葽子,摁在和好的泥里,反复滚搓,让泥融入、包裹住。然后在底子上,一条接一条围圈,一圈接一圈加高,加到四五层高后,用泥将里外泥平,抹光。稍干后,再一圈接一圈加高,同时尺度逐渐外放,再泥平,抹光,如此循环。
泥瓮大小,根据需要确定。盛放主粮小麦、稻子,要高大一些。高度,以一只胳膊伸进去,能摸到底为好。肚子要大,这样盛放的粮食才多。大泥瓮要分两到三次来做,做到一定高度,要停下来,让太阳晒一两天,等它干了,有了硬度,再接着盘。
老外公后因年事渐高,弄不动了,也就不再“备荒”了。泥瓮从什么时候打我家消失的,我也不再记得。1982年,老外公在十八集西乡一间小土坯屋内,无疾而终,享年91岁。
此后多年,我再也没见过泥瓮。
背 篷
秧歌撩春,田园永丰。在天长市永丰镇,皖东开秧门农俗文化节已连续举办好几届了,秧歌舞蹈,原生态民歌,插秧比赛,非遗表演,农产品展销,每次都搞得热热闹闹。但每次观后,总觉得意犹未尽,总觉得少点儿什么。我想邂逅的一个情景,一直没能遇见;想寻找的一样东西,也一直寻而不得。
在我的少年记忆里,有一幅“梦里水乡”的画面:春风细雨,一群农人,躬身在一方方水田里,田埂上有水牛,水牛旁有白鹭。农人的背上,负着一只龟壳状的东西,在辛勤地薅秧、插秧。没有撩春的秧歌,有的只是空中弥漫着的炊烟,和湿漉漉的栀子花的馨香。
我生活在城中,从未从事过农活。那时,我还是歌中所唱的“玲珑少年”,我喜欢尾随着大人,去乡间串亲、吃席;也喜欢一个人背着书包,在春天的黄昏中到处游荡,招蜂惹蝶。这幅“梦里水乡”的图画,就是在这一时期,深深嵌入脑海,并不断出现在梦境中的。成人后,我已无法说清,这幅图画具体是在东乡,还是在西乡。同时,也再没遇到过类似之景,正如《桃花源记》所语,出了桃花源,便“不复得路”。
这幅画面之所以难忘,一是那绝美的田园风光,二是农人身上那怪异的“龟壳”。多少年来,我一直弄不清楚,他们背上负着的究竟为何物?叫什么?我曾经问过许多人,然而,一直没人能准确地告诉我。但我始终认为,它不是斗笠,不是鱼罩,也不叫笸箩,不叫龟壳,它一定有一个属于它自己的名称。
终于有一天,我在发现用语言描述苍白无力的时候,我拿出一张纸,用笔勾勒出了它的模样。那天,在永丰三元村一户新人的喜宴上,坐在首席的一位耄耋老者,看了图后,道出了它的名字:背篷。
我立即打开手机查询,“背篷”赫然在目。
名称:背篷、斗篷、覆壳;唐时江汉渔民首创,后传入江淮稻区,成为插秧、耘田的专用雨具。
流行区域:江淮(天长、江都、高邮一带尤盛)、太湖流域、皖南、浙北、闽粤稻区,以及台湾乡间(称龟甲笠)。
文献记载:明《三才图会》载有“覆于人背,绳系肩下,耘薅之际,以御畏日,兼作雨具”。
我一时激动莫名,仿佛缱绻反侧数年,终于杀青了一部力作;也像一名考古工作者,在一高古器物的隐秘处,突然有了新的重大发现。
知道其名后,这个让我寻觅多年的乡村老物件,便拨开了迷雾。一时间,我从已逝的岁月中,打捞起了更多关于它的信息。
元人的《农书》、宋人的《芒种》、清人的《越谚》,乃至今人《中国古代名物大典》,均有相关文字提及和简述。典籍浩瀚,万物纷繁,背篷这一乡间旧物,不过沧海一粟。但在那些极简略的文字中,却能窥见中华传统农耕文明的厚重底蕴,以及先民们朴素的生存智慧。
在这片土地上,先民们顺天应时,勤劳坚韧。为不误农事,方便雨中劳作,他们因地制宜,创制出了蓑衣与背篷。站立劳作时,用蓑衣,俯身耕耘时,用背篷,二者相辅,各司其用。蓑衣由多年生草本植物蓑草编织而成,常与斗笠相配,出入风雨。背篷则以竹篾为骨架,以棕榈为经纬,内夹桐油纸,外覆箬叶,手工编制而成,状如半蚌、形似龟甲。其看似厚重,实则轻便,罩于背部,疏水透气,斜雨难侵,且不碍手脚,利于田间劳作。
烟雨空濛之中,水乡田畴之上,背篷点点,牛影悠悠,既有天然野趣,亦含质朴诗意,是农耕岁月里一道温暖而动人的风景。
如今,时代发展,历史变迁,很多传统农耕用具、生活老物件,都从人们的视线消失了。时下很多地方在打造美丽乡村,为留住乡愁,传承历史,都相继建了村史馆,我曾先后参观过几个,但遗憾的是,在陈列的诸多老物件中,我始终未能见到背篷。
▲1967年,天长县关塘公社庵晏大队妇女带娃生活场景。 崇少敏/摄
▲草窝子
风物滁州
▲天长大通民俗小院收藏的泥瓮。
▲皖东开秧门农俗文化节。(资料图)
▲1954年的地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