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日夕辉中,我又一次在滁中昔日校园里转悠。校园已小得只剩下这三四栋楼了,又偏于闹市一隅,更显得冷清静寂。转了一圈,故园空落落、静悄悄。我不由生出一种落寞感。
这是一片难以割舍的地方呀!每经过这里,每一次观望,每一次在校园里走动,都使我思绪绵绵,缅邈悠远……现在我伫立在老大门前。老大门其实也只有几根水泥柱,一个空框框,但我仍感到亲切熟稔,感受着它的深沉厚重。
这里曾是历代州衙所在地。老大门就是当年的州衙大门。州衙大门外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路,大路两侧各有一座城门。东边的叫谯楼,上设鼓角、壶漏,以巡夜报更,故称鼓楼。明代改名大观楼,但老百姓仍称其为鼓楼,这条街便叫鼓楼街。登临鼓楼,东望车来人往的滁城,西眺蔚然深秀的琅琊山,这便是“谯楼大观”,为滁州十二景之一。清末太平军李兆寿盘踞滁城,毁坏了州衙、大观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为方便交通,又拆除了城门洞。老大门旁那残存的墙壁,裸露的剖面像一册摊开的书,一页用泥土写成的编年史,封存着这段过往的时光。
现在人们明白,1921年汪树德先生为什么选中此地建立安徽省第九师范学校了。地势高,地面平坦,丰厚的历史人文内涵。汪先生高屋建瓴,育大树于苗圃,开新境于未来,以一隅而容小城之天地也。
先父陶家康先生在滁中任教20多年,我们兄妹在校园里长大。我高中毕业合影背景便是这个老大门。老大门有两间门房,“文革”时期先父母曾栖居那里,这曾是我的家。90年代我调入滁中,至今又有20多年,对这片故地怎么能忘怀呢?
老大门东边是子城遗址,曾是狱署。向北几十米处便是州衙大堂所在地了,5间,刺史办公之场所。想当年,赵匡胤、朱元璋攻占滁州,便曾驻扎于此。历代名宦先贤也曾在此为政抒怀。唐韦应物“春潮带雨晚来急,野舟无人舟自横”的诗句,宋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名文,脍炙人口,照古腾今。南宋辛弃疾也曾留下“还笑我身在楚尾吴头”的词句,情寄滁民,沉郁顿挫。宋、明、清,代不乏人,众多雅士达人在此钩沉索古,挹芳揽萃,舞文弄墨。
时光荏苒,汪先生建校后,州衙所在地盖了一长排中间带走廊的房屋,20多间,这便是教师当年的办公室。60年代我在滁中读书时,这里虽地面潮湿,北屋阴暗,但文气氤氲,书香飘逸,集聚着几十名传道解惑的教师。我想,良师荟萃,名冠州里,这是否是一种赓续遗风,绵延文脉,继往开来,厚泽流长呢。
这些教师虽没有“正高”“副高”“特级”等荣誉头衔,但他们躬身杏坛,耕耘桃李,德艺双馨,声名远播。仅以我和夫人亲沐教泽的语文数学老师为例,有杨锐、林长森、张毓琉、肖绍基、张华盛、郑启洲、曹天霞等语文老师,有黄有纯、金言直、王祖权、李长定、伍哲文、吴开明等数学老师。个个雍容儒雅,饱读博学,至今难忘其教学时那充满智慧的风采。
80、90年代后,滁中教学业绩已名列全省前茅,耕育出多名高考状元以及全国、省奥赛第一名,誉满江淮。周边区县学子纷纷来滁中求学。学校规模扩大,东面校区(50年代系原工农速成中学,现在是市第三中学)成为高初中教学区。老办公室改为教师宿舍。后来连同北面的那几排教室、师生宿舍先后拆除,盖起这几栋教师宿舍楼。
我徘徊在几栋楼间,见不到一个熟人,空寂寥落。只有几片残叶,在风中飘坠,在地上旋转。我忽然涌出一阵悲凉。近几年曾在此居住的老教师陆续驾鹤西去。仅去年,我敬重的几位先生先后辞世。王钟宽校长走了,我们因带学生参加演讲比赛而熟悉,不忘他是最早鼓励我调入滁中的领导。不久,俞修炯老师又走了,我们曾在一个备课组,他给予我很多指导,更感动他早晨三四点钟披衣拥被批阅试卷的情景。去年年底,高增民老师在国外女儿处辞世。他和夫人田云秀老师是我家邻居,同家父家母相处甚好,后来我们又在一个年级组工作。他教物理,我们一起为报社撰写高考复习文章,他谦虚地叫我看看他文章中标点符号使用是否正确……往事历历,清晰如昨,故园依旧,故人已逝,悲夫!路边那几棵挺拔的水杉仍高高耸立,无声地见证了这段难以忘却的岁月。
宿舍楼旁便是凹字楼了。1922年建成,青砖灰瓦,红栏横槛。它已不是一处地理的存在,早已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一种精神象征。春秋百载,滁中走出陆元九、王正国、汤广福、陈应年、王志刚等专家教授、各界人才。1960年更有一笔浓墨重彩:滁中教学业绩名列全国第二,出席了全国群英会。百年校庆前,政府修缮了老楼,拆除了周围建筑,西边已空荡荡地成了停车场。老楼更显突出、整肃、古朴、优雅,一砖一瓦透着那个时代古色古香的气息,在建筑楼群中形成一种文明的层叠。她又像一位饱经风霜、气度不凡的老人,安详地端坐在那里,注视着校园的变迁。我踯躅在老楼前,触摸着墙壁,肃立良久。我仿佛听到老人那穿越时光的声音:滁中既是历史悠久的学校,又是求新求变求发展的学校。声誉卓著,才一迁再迁,才有那么多意气风发的教师搬出校园赴城南任教。这里静悄悄,那里热闹闹。人道是霞飞故园,落花沃土,诚然,辞世的先生在这里照耀过、辉煌过,他们是一缕霞彩,曾组成绚烂的云锦。彩霞满天今天消去,次日又会生出。城南校园才俊辈出,新星闪烁,不正是延续着昔日的辉煌吗?时空变了,文化的进程没变……我默默地点头称是。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夕阳将余晖温柔地洒在老楼窗玻璃上,鲜红夺目,半个天空成了橙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