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东的乡村,童年的正月十五,总被一把把燃烧的火把点亮。当暮色降临,村头的打麦场或麦田里就成了火焰翻飞的舞台,那些用旧扫帚、旧锅刷子点燃的火把,在孩子们的手中升腾、翻滚、坠落,把新年的最后一波欢腾,烧得滚烫明亮、热闹非凡。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没有电视、电脑、手机,撂火把是正月十五晚上唯一可做的娱乐活动。其实,撂火把的筹备从年后就开始了。刚过除夕,小伙伴们便四处搜罗材料,旧扫帚头、旧锅刷子是最金贵的宝贝,高粱杪子扎成的帚柄耐烧且有分量,抡起来带着风,落地时不易散架或熄火。有个别小伙伴为了尽兴,竟然偷偷地把家里备用的新扫帚拿出来做火把。
记忆里,正月十五的夜幕总是降临得很迟缓,晚饭也是吃得格外仓促,碗里的元宵和水饺还没吃完,屋外就传来小伙伴们此起彼伏的呼喊:“撂火把咯!”我闻声放下饭碗,急忙从墙角旮旯里掏出提前备好的旧扫帚、旧锅刷子,“噌”地一下蹿出家门,与小伙伴们像一群野马奔向村南空旷的打麦场或者麦田里。
场地中央和麦田里聚起了一大群人,稍大点的孩子握着粗壮的火把站在边缘,年龄小的则扎堆在中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争先恐后地点燃火把,或嘴吹,或摇晃,目的就是让火势烧得旺一些。
随着一声吆喝,刹那间,第一支火把被高高抛起飞向天空,橘红色的火焰划破夜空,带着噼啪的声响升腾,火星像洒落的星子,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紧接着,所有小伙伴把手中的火把奋力抛向空中,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往高里撂,虽然没有明说,但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比谁撂得最高,比谁的火把烧得最亮。一时间,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无数火把在空中翻飞,有的直上云霄,有的在空中翻滚,划出漂亮的抛物线,有的则在飞舞中留下长长的火尾,各式各样燃烧着的火把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正月十五撂火把,撂得高结大瓜!”稚嫩的童谣伴着呼喊声回荡。撂火把是皖东的元宵节习俗,也是一种占卜仪式。老人说,如果撂出的第一个火把落下时火把头朝东,就预示着当年种冬瓜会丰收;如果落下的火把头朝西,就预示着当年种西瓜会丰收;如果火把头朝南方落下,就预示着当年种南瓜会丰收……为此,孩子们会索性往东、西、南、北方向各撂一个火把,祈祷不管种什么都能取得好收成。这个说法是否灵验无从考证,但孩子把第一个火把撂上天空,眼睛都不眨,认真盯看火把下落的方向。
那个时候,大哥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手里提着煤油瓶,给我的火把添上几滴煤油,火光便猛地蹿高几分,映得一张张脸蛋红扑扑的。有的小伙伴为了让火把烧得更旺,专门往火把柄撒了草木灰,燃烧时噼啪作响,火星溅在衣服上,烧出小小的黑洞也浑然不觉。可以预见,这些小伙伴到家后免不了一顿责骂……
孩子们一边跑一边抛,火把的光晕在身后流转,把影子拉得由短变长。有个伙伴力气大,火把抛得又高又远,落地时溅起一片火星,引得众人齐声喝彩,他得意地叉着腰,脸上满是骄傲。燃烧的火把,虽然不如现在的烟花绚丽,但在四五十年前的农村夜晚,却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活动之一,也不失为一道火热喜庆的景观。
火光里,我想起传说。有老人说,撂火把显示的是先民对火的崇拜,是在以火祈福,与许多地方载歌载舞、欢腾庆祝的“火把节”一样,撂火把的寓意就是祈求风调雨顺、幸福安康,小伙伴们手擎火把奔向田野,腾空而起的火苗瞬间照亮大地,这是在期盼着火神驱散阴霾和灾难,播撒光明和美好;也有人说,撂火把的习俗,是为了纪念皖东抗倭名将戚继光——当年他用火把吓退倭寇,皖东人便把这份勇气藏进了元宵的火焰里;还有人说,火把能驱邪避灾,烧尽田间的害虫,燃烧后的草木灰给农作物带来钾肥,来年便能五谷丰登。孩子们不懂这些深意,只知道在火焰的追逐中,所有的快乐都变得纯粹而热烈。
夜色渐深,火把渐渐烧到了尽头,手柄上的余烬仍在闪烁。孩子们攥着发烫的手柄,依旧不愿散去,在作最后的比试。大人们开始此起彼伏地呼唤自家的孩子,可回应他们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与火把的余光。直到最后一支火把熄灭,打麦场上或麦地里留下点点炭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与煤油混合的味道,那是那个年代元宵节独有的气息,久久不散。
如今身在城市,元宵节的灯火璀璨,却再也见不到童年时那热烈的火把;街头的霓虹再亮,也照不出旧扫帚燃烧的温度;精致的烟花再美,也没有亲手抛起火把的畅快。那些藏在墙角旮旯的期盼,那些奔跑中的欢笑,那些与火焰相拥的夜晚,都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念想。
或许,撂火把的习俗,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玩乐与祈福。它是祖辈们留下的文化密码,是乡村岁月里的集体记忆,是火与光交织的生命赞歌。当火把在元宵夜升起,照亮的不仅是黑暗的夜空,更是一代代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英雄的缅怀,对传统的坚守。
如今身在城市,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飞舞翻腾的火焰,听到了那些清脆的呼喊。那把燃烧的火把,不仅照亮了童年的元宵节,更在记忆的长河里,永远燃烧着温暖与希望。
□作者:马顺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