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光未亮,全椒城已浸在鼎沸人声与震天锣鼓里。“走太平”这个刻进全椒人血脉的印记,自汉代绵延至今,既是响当当的安徽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堪称中国民俗活化石——它以千年未断的传承,把百姓对平安的祈愿、对团圆的渴求,凝作代代相传的生活仪式,让古老民俗在当下依旧鲜活。从破晓到深夜,赴会的人潮从不停歇:有人赶早来迎“头道太平气”,有人趁夜寻份心安,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对太平年景最朴素的期待。
晨起吃过家常早饭,系上红围巾。“太平”二字的绣线虽已泛旧,但指尖触到布料时,暖意仍顺着指缝往心里钻。今年难得全家同行,老伴、儿子儿媳陪在身边,小孙子举着彩色风车在前头雀跃,脆生生喊着“爷爷快点,去太平井扔硬币呀!”那模样惹得路人都含着笑回头。
往年这天的光景,还清晰得像在昨天:老街坊提着香烛灯笼,嘴里絮叨着“去年走了太平,一整年都顺顺当当”;老友揣着还带余温的茶点,慢悠悠汇入人流;年轻人趁着暮色同行,举着手机拍襄河上的灯影;白发老人贴身揣着故人的旧红绳,每一步都走得郑重,要“替他多沾点太平气”;返乡的青年在井边低头许愿,外地游客举着相机连拍,说要“讲给家里人听这热闹”。
这已是我数不清第几次“走太平”了。退休前,每年都跟着单位的方阵出发,红围巾在风里招展,彩旗密得像片林子。全椒县政府广场集结时,鼓乐声里满是庄重。还记得那些年,乡贤常回全椒,跟着队伍“走太平”,眼里满是化不开的乡情;奥运冠军许海峰穿便装、系着红围巾坐在主席台,笑着挥手时,像邻家大哥般亲切,我还曾和他愉快地合过影;艺人方芳举着相机不停拍,感叹“这热闹里都是血脉里的乡愁”。更难忘2019年,祖籍全椒的王璐瑶和香港艺人奚秀兰回了乡,裹着同款红围巾走太平桥,王璐瑶接过小游客递来的酥笏牌,笑着说“还是家乡味最亲”;奚秀兰在太平井边学着扔硬币,轻声念“愿全椒年年都太平”,让这古俗又多了份跨地域的乡情。队伍出发后,沿着儒林路、新华路,再踏上袁家湾的青石板路,路过洪栏桥,脚步声和欢笑声缠在一块儿,那盛况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直发烫。
如今年纪渐长,最稀罕的就是全家同行的时光。看小孙子追着风车跑,“呼呼”的风声响个不停;听老伴和儿媳聊柴米油盐、孙辈的学业,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却踏实得很。近些年“走太平”的名声越来越响,每年正月十六,总有几十万人往全椒涌,太平路从早到晚都挤着人,可这热闹不闹心,反倒让人觉得暖。
太平桥广场南侧的文化长廊,静静讲着“走太平”的千年故事。清版《全椒县志》的复刻本泛着旧色,一笔一画记着古俗的来龙去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黑白照片里,人们穿着带补丁的衣裳,挤在旧桥上笑;近年的航拍图中,几十万人的队伍像条红长龙,在城里蜿蜒。长廊尽头摆着老物件:旧纸灯笼蒙着层薄尘,“太平”木牌被摸得发亮,装炒米糖的粗布口袋还带着旧痕,老人们凑上前辨认,嘴里念叨着“我家当年也有这个”。小孙子指着旧照片问“爷爷,这里面有你吗?”我蹲下来答“那时候啊,天没亮就揣着馒头出门,走到桥边时,东方刚泛白,露水都打湿了裤脚”。
穿过广场,太平桥就映入眼帘。新桥比旧桥宽了近三倍,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汉白玉栏杆上雕着祥云,柱顶的石狮神态各异。走到桥中间,我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太平”二字——新刻的字迹浑厚有力,却还留着旧桥的斑驳痕迹,像是凝着千年的时光。小孙子学着我的样子摸栏杆,奶声奶气念“摸太平,平平安安”,一家人的笑声飘向襄河,和流水声融在了一起。桥下的襄河里,“太平灯”可从清晨漂到深夜,烛火轻轻晃,水面从浅红慢慢转成暗红,每一盏灯笼里,都装着乡人的美好祈愿。
过桥往东走,就是太平阁。三层阁楼黛瓦红柱,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像唱不完的太平曲。阁身上的浮雕刻着“走太平”的典故,从刘平治理全椒,到百姓来此祈福,画面鲜活得像要动起来。
太平阁旁边的太平井,整天都围着人。井畔的简介把古井从汉代的传说,到如今的祈福习俗,都写得明明白白。青石井栏上刻着“太平圣井”,旁边的石碑写着“饮太平水,得平安福”。老辈人说,早起打井里的水喝,“一年都不生病”;白天总有游客往井里扔硬币祈福,说这样美愿就能成真;到了夜深,还有人举着手电筒,在井边虔诚许愿。我给小孙子递了枚硬币,教他许了愿轻轻扔下去。“爷爷,愿望真的会实现吗?”“会的,”我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全椒人传了千年的福气,心诚就灵。”
从太平桥到街心花园,几里路的摊档热热闹闹。卖香烛灯笼的摊子透着喜庆,早起的人都要买一套,图个吉利;玩具摊前围满了孩子,小孙子盯着个电动老虎不肯走,我给他买了,他立马抱在怀里;服装摊前,儿媳给老伴选了顶深灰的绒线帽,说“戴着暖和,能戴好几年”;农具摊前,老农们围着贴了“五谷丰登”红纸的竹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本地和外地的企业还立了招工牌,红字体特别显眼,倒成了摊档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美食摊最诱人,香气从早飘到晚,勾得人挪不动脚。官渡宫廷糕点刚蒸好,咬一口软糯香甜;古河狮子头正午出锅,肉香能飘出老远;太平庵的小磨麻油泛着金黄,油香漫开来;马厂酥笏牌、管坝牛肉从早卖到晚,队伍就没断过;马厂魏美玲香酱装在粗陶碗里,酱香混着芝麻香直往鼻腔里钻,摊主一掀开盖布,立马围来不少人;周岗雪枣裹着层雪白糖霜,咬开酥松带甜,孩子们攥在手里就不肯放。摊位之间还摆着吴敬梓牌酒的展架,红底金字印着“儒林故里”,老乡们买上两瓶,说“走了太平,再配着家乡酒,年味儿才更足”。我也拎了些麻油、酥笏牌、魏美玲香酱和糕点,还有两瓶吴敬梓酒——每年“走太平”,都要带点特产回家,这样才像把太平气也带回了家里。
下午往家走时,手里拎满了东西,胳膊有点酸,可远处的锣鼓声、爆竹声没断过,仍有人陆续往太平桥去:刚散了家宴的一家人,孩子手里还攥着剩糖;好友们聚了餐,来这儿消食聊天;外地游客举着导航赶过来,怕错过了热闹。全椒人都知道,这热闹要等到子夜才散,走一遍太平桥,多沾点太平气,才能欢欢喜喜回家。
走着走着,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走太平时说的话:“全椒人走太平,走的不是路,是平安;盼的不是热闹,是团圆。”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如今父亲虽已仙逝,可太平桥、太平阁、太平井还在,家人的陪伴还在,游子归乡的身影也还在,他们都成了这古俗里的温情注脚,守着这方水土的记忆与乡情。看着身边一家五口有说有笑,望着路上不断的人流,才明白这千年古俗里的牵挂,就像襄河水似的,一代又一代往下淌。
朋友若问我,全椒什么时候最值得来?我准会答:正月十六,来“走太平”!清晨来沾沾清气,听晨鸟和铜铃一起唱;正午来凑凑热闹,看龙狮和歌舞同欢;入夜来寻份静谧,赏灯笼和夜色相融。走一趟太平桥、登一回太平阁、往太平井里扔枚硬币、看一场舞龙舞狮、尝一口全椒家乡味,你就懂了全椒人的“太平”——是家人相伴的安稳,是故土乡情的凝聚,是穿越了千年的团圆与牵挂。
□作者:曹长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