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明

用三天时间读完了张爱玲的《半生缘》，掩卷长叹，久久沉浸在书中的悲凉氛围中不能自拔。小说刻画了一个个悲情人物：善良软弱的世钧，痴情而不幸的曼桢，令人又恨又怜的曼璐，丑陋无耻的祝鸿才，愚昧无知的顾太太……在张爱玲感伤的笔调下无不栩栩如生。

这是个十分悲情的故事，曼璐、曼桢姐妹俩生活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一个普通的家庭里。一家七口人，父亲早逝，母亲无力养活年迈的奶奶和几个年幼的孩子，于是家里赚钱的重担就落到了只有十六岁的长女顾曼璐的身上。

为了养活一大家子，曼璐被迫离开初恋情人当了舞女，成了旧上海一位有名的交际花。风月场上的沦落，使她失去了生育能力，最后只能嫁给一个叫祝鸿财的穷无赖。曼璐本是个十分悲情的人物，她为家庭的自我牺牲、无奈沦落的人生让人同情。可最后，她为了拴住财运好转却对她心生厌倦的丈夫的心，竟把罪恶的手伸向了自己的亲妹妹曼桢。终于让读者的同情变成了憎恨，憎恨祝鸿才的无耻、曼璐的恶毒、顾太太的愚昧、世钧的软弱、佣人阿宝为谄媚主人曼璐而出卖曼桢……

曼桢是小说中唯一一个最具完美人格的人物，也是最有抗争精神的坚强女性。然而让人难受的是，无论她如何坚强地与命运抗争，无论她如何辛苦挣钱养家，无论她如何坚守和世钧的爱情，最后还是在无情的命运安排下，被姐姐设计、被姐夫强暴并被迫生子……那段被囚禁的日子里，母亲也成了帮凶。这时，唯有爱情是她的希望，然而软弱的世钧那不经意的迷失，再见面时，他们已永远失去了彼此。他和翠芝错位的婚姻，也让叔惠和翠芝一对有情人难成眷属。

“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这封当时未写完的情书，在相隔十四年后，世钧再次读来，过往的温柔与遗憾在心中翻涌，令人怅然。

曼桢最终没有为爱殉道，她要让自己活下去。逃脱后，为了孩子，她又自愿再次进入“牢笼”。这只能说明，在那个残忍冷漠的男权社会里，爱情和亲情的力量，是那样的弱小、那样的不堪一击。但曼桢最后的抗争和觉醒，似乎又给了小说一抹亮色。

“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这是对乱世中几个青年男女爱与怨的诠释，蚀骨的冷静和清醒，读来让人倍感苍凉。十四年后，曼桢最后一次与世钧见面时说的那句：“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今天从这里走出去就是永别，清清楚楚，跟死了一样……”这是怎样一种穿透岁月的决绝？！让人感慨、感伤、落泪的同时，不得不佩服张爱玲的冷峻。是的，“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所有的爱恨离愁、痛苦过往，只能永永远远沉默在时光的寂寞和苍凉里了。

掩卷沉思，不敢相信当时只有二十多岁的张爱玲竟如此清醒，会对人情世故如此通达。她那细腻冷淡的笔法、苍凉到骨子里的语调，以及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悲剧结构，无不让人震撼。

悲情，在字里行间穿行，痛心，在心中弥漫。张爱玲笔下的这些悲情人物谁也不是英雄，只是那个时代的负荷者。他们的命运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却是现实的一种。因为真实，所以震撼，这大概就是《半生缘》的魅力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