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第A03版:清流

大嫂来了

□郑心一

大嫂昨天又来了。

大嫂每年只来一次,总是在过年前的腊月来。这个习惯她已经坚持了三十多年。

她是给我送年货来的,她的年货三十年几乎没怎么变过。主要是一大罐黄豆酱,大概有二十多斤,她总是说,够你们一年吃的了;还有就是半蛇皮袋豇豆绿豆加上小麦面摊出来的“饼折”,这是淮右老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才有的民间“菜粮”,之所以说“菜粮”,是因为它是饥荒年代既能当饭又能做菜的食品。

前些年,她还用那种大口高身的果汁瓶装着豇豆、黄豆。她说,用瓶子装,不容易坏。那种豇豆籽粒很小,深酱色,饱满紧实,有种野的香,反正我从来没有吃过。问大嫂,她说,这是野豇豆,家门前后、山畈田头拾来的。这我是第一次听说。

大哥大嫂年纪已大,家里的土地无力耕种,已经转包给别人。没有了土地的收成,捡拾粮食是大嫂午秋收获季的劳作。送我的杂豆、饼折,切成丁的山芋干,做酱用的黄豆,都是她在田里捡拾的成果。今年,这些豆子都是用塑料袋装着的。大嫂说,那种果汁瓶子没有了。我也意识到,她的孙女们都大了,再不喝那种果汁饮料了。

早年,在老家的时候,我在乡里的中学当老师。大嫂每个逢集都来赶集,会给我带些自家田里种出的韭菜、辣椒、茄子之类。大嫂和大哥育有五个儿女,有两个在我跟前念过书。但大嫂每次来,从不问儿女读书的事。

那些年,黑灯芯绒带松紧的千层底布鞋很流行,大嫂每年总要给我做一双。她把鞋子递给我的时候,会说一句:“你们公家人讲究,要是嫌丑,你就不穿。”

我结婚后住到了县城,大嫂去我那里就少了,只是每年腊月来一次,送她的年货来。

那几年,好像又时兴黑灯芯绒面、鸡眼扣、带鞋带的棉鞋。她给我、给她弟妹、她的侄女,都做了一双。大嫂的针线活不如我母亲做得精致,但是在母亲年事渐高、眼神不好之后,大嫂接过了母亲的针线活。有一年,大嫂来,看我穿在脚上的拖鞋说:“买的拖鞋不好,不养脚。”后来,她给我做了一双手工拖鞋,很漂亮。我觉得可以代表她的最高手工水平,一直收着,没舍得穿。

大嫂年轻的时候是公认的美人,身材高挑,鹅蛋脸,说话慢声细语。记得第一次去我家,被人扣饭(老家习俗),当时大嫂面色通红,连头带碗,一起藏到了大桌子底下。这个场景,我几十年没忘。

我估计,如果大哥不是有个退伍军人、“五好班长”的光环,大嫂是不可能嫁给大哥的。我母亲就曾多次说过,你大嫂配你大哥,糟掉了。

大嫂大哥的五个儿女成家以后,又承担起孙女一辈的陪读任务。在老家的街上,大哥更多的时间打理几十亩土地,大嫂则负责几个孩子的吃喝拉撒、浆洗补连。大嫂照例不问孩子们的学习,似乎就是那种任其野蛮生长的意思。孩子们都争气,考到了县里知名的中学和211大学。

我到了滁州以后,大嫂依然每年过来。她至今没有手机,过来之前会让大哥打个电话给我。记得有一年,我没接到电话,一家人下乡去了。结果,大冷天的,大嫂在我家门口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邻居让她去家里坐坐,喝点水,她也不愿。

去年的一天,我在开车,有几个电话没接到,停车一看是大哥打来的,以为有什么急事,赶紧回过去。大哥说,你大嫂让我跟你讲一声,今年给你腌过辣椒了,就不要买了,过年前送过去。

在大嫂的记忆中,她这个弟弟的喜好、口味,几十年来不曾改变,她必须维护着这条供给线,不能中断。别小看这道腌辣椒,它可是吾乡大白菜炒千张、萝卜条炒粉丝的绝佳配偶。有了腌辣椒的提醒,整个菜就有了吾乡吾土的滋味和灵魂。

去年春天的时候,侄子打电话给我说他妈妈的眼睛白内障厉害,要做手术。我托朋友找了眼科的专家。专家说,她的眼病比较复杂,和一般人不一样,因为拖的时间太长了,手术效果未必理想。这次来,看到大嫂的那只眼球明显凸出,且有浑浊感,也明显感到她比去年苍老了不少。

每次来,饭前饭后的那段时间,总要陪她说会话。她不识字,村子没拆的那些年,总听到她说,哪家养的狗半夜被偷跑了,哪家的母猪一窝过了十几头小猪,或者关于征地拆迁的各种传闻。关于村庄、土地、农事,是她永远的主题。很少听到她说家里,说孩子有啥麻烦,有什么不如意。一地鸡毛的事,家家都从未断绝过。但她从来就没有抱怨,哪怕对一辈子只做现成活、家里的事基本甩手不问的大哥,她也只会说一句:“你大哥,唉,不说他了。”

昨天吃饭前,大家说到要降温了,要下雪了。大嫂说,今年雨水少,麦子干得要命。饭后,她又说,麦子这么旱,不知道这回下雪可管用……

2026-02-25 2 2 滁州日报 content_145380.html 1 3 大嫂来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