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莲芳
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在晒自己。刚回家乡的头些日子,心里总还有些浮着的、没有落定的东西,像水缸里沉淀不下的细尘。便有了这午后的功课——走出去,把自己平平地摊开,交给这冬日正好的太阳。
去得最多的,是家附近的“生园”。这园子我来时便有了十多年的光阴,草木早已褪去了初栽时的规矩模样,随着性子长,反倒有了些野趣。园子是长条型,水从中央破开,蜿蜒曲折流向周边,两座主桥沟通来往,四座辅桥衔接畅通;园外彩虹桥顶倒映在水面,与原桥形成个红色的圈圈,套住园内的风景。园内有亭、有榭、有山水,更有健身步道和亲水平台。水边是弯曲的木栈道,水上有荷。冬日的荷,失去了那田田的绿盖与灼灼的红妆,只剩下些焦褐的、卷曲的梗杆与叶子,伶仃地支愣着,映在灰蓝的水底天。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不烈,温吞吞的,像一匹极匀极柔的金纱轻轻覆了上去。于是那枯槁的焦边便有了茸茸的光晕,那深褐的梗杆也铮铮地挺出了一股子铁画银钩般的劲道。水的皱褶里,阳光碎成了一把晃动的金箔,偶尔贴在一片半浸的枯叶上,那叶脉便忽然清晰起来,像是僵冷的身躯里最后一丝血脉还在极缓地流动。
我静静地看,心头那点浮尘,仿佛也在这静照中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残荷不残,它是一种完成了的、安于寂静的姿态。我的名字里有个“莲”字,此刻与它们相对,竟觉得分外安心。繁华我已见过,绚烂我也有过,高光时刻我也曾经历过……而今这般岑寂的、筋脉毕现的、坦然地向着冬日天空的“活着”,或许更接近生命的本相。
有时我会信步走上襄河的堤岸。这里的阳光,便与园中不同了。园里的光是经过树筛、水滤的,是缠绵的;这里的阳光,却是泼辣辣的,一整片,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从头顶到脚底,将你整个拥住。河是弯的,阳光落在水面上,便也跟着弯弯曲曲地流淌,淌成一河细碎的、跳跃的金鳞。今冬不冷,河水未曾结冰,也就失了那种琉璃似的、坚脆的寒光,只一味地、融融地漾着,慵懒得像要化开。偶有小小的货船“突突”地驶过,划开平滑的水面,翻起两股雪白的浪。那白,在满河的金汤里,显得格外洁净,格外有劲,却也只是一瞬,船过了,浪平了,那“雪痕”便也柔柔地化进金色的波光里,了无痕迹。堤是笔直而坚固的,为了驯服洪水;河道却是固执地弯着。听说为这“弯”与“直”,曾有过许多争论。此刻我站在直堤上看弯河,却觉得这“弯”真好。水懂得迂回、懂得让,遇着不可抵挡的力时,才有缓冲的余地。人生,或许也该有这般慈悲的弧度,不为抵达的迅捷,只为行路的从容。
兴致若好,便往南屏山上去。山是城里的山,不高,却深。一入林子,阳光的质地又变了。它从高高低低的、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不再是完整的一片,而被剪成了无数道淡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插在厚厚的落叶上,能看见光里微尘曼舞。空气是清冽的,吸一口,带着陈年树叶与清冷的味道。那些百年大树,褪尽了华服,赤条条地立着,枝杈盘曲,指向青天,是一种庄严的、沉默的力量。然而,就在这一片苍黑与灰褐之中,转过一个坡,眼前却蓦地撞进一片片沉静的绿——那是竹。毛竹是伟岸的,杆子黄绿,叶梢却已染了些许风霜的憔悴;小竹是丛生的,细细的竿,密密的叶,绿得倒是纯粹,只是在这无边的冬日寂寥里,那绿也显得过于安静了,像是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关于春天的长梦。阳光抚过竹叶,也唤不起沙沙的欢唱,只落下些斑驳的、安静的影子。这山中的绿,守着一段不肯老去的往事,在冬阳下,做着沉沉的、绿盈盈的梦。
走得再远,心里总有个最柔软的落处。那便是回妈家,坐在老屋的门前。新农村的屋舍齐整,门前的水泥地宽敞。这时节,家家户户的门楣下、竹竿上,都累累地悬着腊味:通红的香肠、酱色的咸鱼、金色油润的板鸭……一串串、一条条、一杆杆,在冬日纯净的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诱人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阳光、油脂与柏枝的微醺。父亲和母亲,就坐在那两张旧藤椅上,身上盖着同一条厚厚的毛毯。母亲的银发,在日光下亮得晃眼;父亲眯着眼,似睡非睡。我搬个小凳,挨着他们坐下。
话是很少的,也无需多。无非是“今天太阳真好啊”,“昨晚睡得怎样”,“巷口那家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声音也是慢的,暖的,和阳光一样,懒懒地浮在空气里。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日影从东墙根一寸一寸挪到西墙根。时光在这里,仿佛被这冬阳晒化了,黏稠地、温暾地流淌,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逝去。母亲有时会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翻动一下腊货,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沾上阳光;父亲则始终不动,像一座晒暖了的、安详的山。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也成了门前一件被晒透的物什,从外到里,都是蓬松的、酥软的、暖洋洋的。那暖,不烫,是一种恒久的、妥帖的温度,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最深的角落,将最后一丝游离的寒气,也驱得干干净净。
归家的路上,日头已微微西斜,光芒愈发醇厚,像一杯将尽的、温过的黄酒。我忽然觉得,这冬日的太阳,晒的哪里只是我的身体呢?它晒“生园”里残荷的筋络,晒襄河那一道慈悲的弯,晒南屏山竹林不肯褪色的梦,更晒了父母门楣下那一个个沉甸甸的日子。而我,不过是借着它的光,慢慢地走、静静地看、细细地品,将自己这颗曾经风尘仆仆的心,也拿出来,晒得通透、晒得松软、晒得有了人间的烟火气与安稳。
冬阳正好,不疾不徐,不猛烈也不吝啬。它正好够将往事的霜痕焙暖,正好够将未来的薄雾照透,也正好够将当下的这一刻,凝成一块温润的、琥珀色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