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翁
卖棉花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子,停在老树下叫卖。车头插着几朵刚做好的棉花糖,蓬蓬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
我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他正低头调着机器,见我来了,也不急着招呼,慢慢地从桶里舀了一勺糖,问:“要个什么样的?”我说,想要一朵云。他裂开干瘪的嘴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云有各种样子,胖的,轻的,你随便挑。”
我挑来拣去,最后挑了那朵最大的。老人转动竹签,糖丝一缕缕地飞出来,缠绕着,堆积着,渐渐有了形状。这过程让人心安——砂糖是看得见的,没过一会儿,就成了轻飘飘的“云朵”,他做得很仔细,偶尔用竹签这里挑挑、那里补补,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棉花糖做好了。捏着棉花糖的柄,确实感觉把云朵摘了下来。我不敢走快,怕它散了,也怕碰着路人,只好小心翼翼地走在巷子里。
这条巷子,我走过无数遍,今天忽然变得新鲜起来。墙头的猫在打盹,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影子。一个孩子拉着他妈妈的手,指着我的棉花糖咿呀说话。我撕下一小块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眼睛里充满了亮色。
我想起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下午,父亲带我去买棉花糖,买了之后总舍不得吃,拿着它走了很长的路回家。可棉花糖是不等人的,还没到家,就塌了一半,手上脸上都黏糊糊的。父亲说,美好的东西留不住,才显得珍贵。现在好像明白了些。
手里的“云朵”在一点点变小,每撕下一块,都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淡淡的,化在舌尖上,很快就没了,只留下一点回忆的余味。
走到巷子尽头,“云朵”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我回头看看,卖棉花糖的老人还在树下,正给另一个孩子做“云朵”。这场景很平常,却让人心里软软的。
我们总在赶路,赶着上班,赶着完成各种各样的事。可偶尔也该允许自己停下来,买一朵“云”,慢慢走。不是真的买什么,是给自己一个理由,把脚步放慢,看看平时错过的那些美好的瞬间,比如墙头上的猫,比如孩子脸上的笑容,比如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的舞姿。
最近我常想起那个下午。其实,我们的生活里这样的时刻不少:清晨第一缕光照进窗户,深夜读书时手边的热茶,甚至雨天里偶然闻到泥土的香气。这些都是我们向日子“买”来的“云朵”,不需要多少钱,只需要一点留心,一点闲情。
竹签最后也扔了。可那份轻盈,还在心里飘着。大概这就是生活教我的——不必总是奔跑,有时候,慢慢走,才能尝出那点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