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心一 文/图

滁州炉桥镇的茶馆和别处的茶馆很不相同。

一没有门面，二没有店招，三没有服务员。

我20年前去拍摄专题片的时候，60多岁郑金升夫妇的茶馆正开得红红火火。

东边日头没起，他们就要起来忙碌。不大的两三间屋里一字摆开4个煤炉，红堂堂的炭火将4个不锈钢水催子里的水，顶得热气“噗噗”直冒。十几个一式的小方桌，被他们擦得锃明瓦亮，整齐地摆在冶溪大道的路两边，桌子中间摆放着洗净烫好的白色茶壶。小方桌是他们专门找附近靠山的能仁山里的木匠，用杂木打制的。

这条冶溪大道，原先是炉桥最繁华的马路，因为它一头连着炉桥火车站，一头连着炉桥中心街。后来，火车停开，这条路立时冷落了下来。

6点不到，喝茶的人便三三两两地来了。照例，一块钱一包茶叶，一块钱一碟葵花籽。这边茶叶刚入壶，那边郑金升就提着水催子立在桌边，迅疾，一股滚开的脆水，裹着热气，略带弧线，直泄壶中，碧绿的六安瓜片，连翻四五个滚，缓慢下沉，一股扑鼻清香，在熹微的晨光中袅袅飞腾。

第一个到的茶客，一边嘬着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郑金升拉着呱。陆陆续续到来的茶客，也照例一包茶叶，一碟葵花籽，方桌前挨身坐下，又一包茶叶投壶，那边厢，郑金升赶紧续水。就这样，一个方桌，一人、两人、三人、四人……茶叶一包、两包、三包、四包……葵花籽一碟、两碟、三碟、四碟……和四五个白色的茶盏一起，紧紧地团结在桌子中央那尊白色陶瓷茶壶周围，六七十位茶客展开了他们新的一天。

这看似散漫的茶桌，其实内里自有江湖，人望高，资格老的茶客，永远坐着那个市口最好的桌子，甚至坐姿方向都几十年不变。平时走得近、谈得来的，会聚在一起。也有单溜独坐的，一个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好像只是赴一场茶会、想一段心思。

当年，炉桥镇西边的菜场人气很旺，范家的茶馆就开在菜场里。因为兑菜贩菜的人来得早，所以，范家的茶馆开门更早，凌晨4点左右，兑完菜的人就来喝茶了，然后是卖菜买菜的茶客。与其他茶馆不同，范家茶馆还做“外卖”，为菜场的商户提供茶水。生鲜干货、肉蛋水产，一个个店门口、摊点前，都摆放着方桌，一茶壶，一茶盏，一边生意，一边喝茶。

我曾经问过一位卖完菜前来喝茶的村民：“你每天都来喝茶，一个月也是一笔不算小的开支，家里那口子没意见吗？”他用典型的炉桥方言回答：“来喝茶的，哪个不当家呢？不当家，来喝什晃子茶呢？”

周遭是一阵笑声。其实炉桥人早已对这种独特的喝茶民俗，积久成习，形成了心理上的依赖和认同，与当家与否关系不是太大。

20多年过去了，不同的是，像郑家，范家这样的茶馆，经营的主人大都换成了他们的后辈，相同的是，每个茶馆依然茶客盈门。

炉桥镇的茶馆一共有20多家，全部是没有店招，大都开在街巷深处的庭院里。现在，你只要顺着一个巷子走进去，看见一个门庭外边停满电瓶车，里面十有八九便是茶馆。

炉桥是个有着1800多年历史的古镇，它的兴起与三国时曹操南下东进伐吴有关，铸炉冶铁造兵器，是近2000年传说不绝的口述史。

炉桥、冶溪、马场湖、马园、马道井、桥上桥，还有郑家营、张家营、十里营、塘北营……这么多地名，都指向当年曹操在这里厉兵秣马、锻甲铸剑的故事。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水乡泽国，左手洛涧由东西来，南边绕镇而过，南边有马场湖，右手有高塘湖，西北边的一条窑河接洛涧之水，把高塘湖与淮河连通一体。当年洛涧与窑河的接驳处是个90度的急弯，常年的流急旋深，在这里形成一个“龙潭”，水碧清甘洌，是镇上万户千灶炊饮的水源，人称“窑湾水”。大街上，曾经有过水车络绎、挑桶梭织的景象。

踏遍皖东，如炉桥之好饮者，别无二例。

考之，乃与炉桥独特的历史文化有关。这里的高门大户有方、俞、徐、杨……七八家，其中方氏一门，清代乾隆年间由徽州休宁鄣源迁来，亦商亦儒，雄财富而举文教。生意上，因水之便，河湖四达；科举上，进士翰林，代有承续。有清一代，方氏一门就出了8位进士，举人更多。他们为政为官，富政绩而享清誉；为诗为文，丰著述而名典册。不仅成就了“怀诗寿字定文章”的风雅之谓，更是因为有了徽州与扬州的出身与背景（代表人物方濬颐在扬州任两淮盐运使多年），两地的好茶之风，对他们的故里定然有着直接的影响。

《炉桥镇志》载：清末李鸿章家族在炉桥的“信和典”当铺对面，就是一家茶庵，茶庵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明末清初。与别处茶庵门对南开不同的是，这个茶庵门对北开，且有一句说辞：“茶庵门对北，专发徽州客。”“淮浦归帆”曾经是炉桥十景之一，据说，当年很多商人，就在窑河边，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自家运货的船只。

彼时，这里的大户人家喝茶非常讲究，据地方史专家陈增励介绍，当年，有的大家长专门派人在天刚亮的时候，去湖里撇取荷叶上的露水珠回来泡茶；还有的人家让伙计去窑湾挑水的时候，不允许换肩，因为他们只喝伙计身前的那桶水，担心身后的水被挑夫体内排出的秽气污染了。

炉桥1800多年的历史，是炉火点燃的。因此，这里人的性格较之别处，多些钢火气，古者三句话不来斯，便会袖筒里露出拳脚；但是，这里又是被水浸泽润化的，茶馆，就在水火之中起到了居中调和的作用。

某天，某人与某人因某事发生不快，正准备斗嘴弄拳，一边立马就有人扯住衣袖：“今天各人都省一句，给我一个面子，明天早上茶馆说事。”来日，茶馆坐定，不管你是额头火星直冒，还是脖子上青筋暴跳，哪搁得住众茶客，你一句古语老话，我一句增广贤文，再大的火气，几壶水下肚，也给浇得不见了半点火星。

俞修胜的茶馆是十几年前新开的，是20多家茶馆中的一家。

前几天的早晨我们去采访的时候，他正忙着应付客人。将近百来位茶客，分散在四合院的各个房间里，因为坐不下，他不得不在院子中间搭一个比较大的钢架房。我看到，前前后后就他一个人在忙。

现在，六安瓜片已经涨到两块钱一份，葵花籽加炒花生也是两块钱一份。茶叶也由当年的纸包，改成现在的可以重复使用的塑料罐。泡茶的水，也换成了自来水，不过，俞修胜每天晚上会提前放满一大缸自来水，醒上一夜，这样水性平和了许多。他定制的六安瓜片会让商家烤老一点，这样焦香味浓些，也更耐泡。

茶客的消费是自助式，茶叶、茶盏、葵花籽自取，扫码支付。俞修胜说，来喝茶的茶客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基本上都会扫码支付了。

喝茶的方式仍然是老式传统，从第一个人开始，陆续有后来的茶客，都会将自己购置的那罐茶叶加在一个壶里，这样不停地添加，以确保壶中的茶味一直丰厚饱满，也才能慢慢地续着光阴。

大街上，偶有故友相遇，来不及喝茶，他会来到茶馆，购取一罐茶，一碟瓜子花生，置在茶案上，请你慢用，然后一拱手，掉身出门，隐入尘鞅。

俞修胜的茶客里最大的是89岁的张正兰老人，除去大风雨雪，老人家基本上是天天不缺。围在她身边的是四五位中老年女性，炉桥茶馆里女性茶客也不在少数。面对我们的镜头，张正兰老人开心地唱起了好几首地方民歌。

炉桥茶馆里没有大烟袋、没有小戏、没有弹唱、没有网红，数百年间，一如往昔地平静开张，它只属于古镇，属于一辈辈古镇上的居民，浸润着生活日常，茶汤里有当下风景民谣，也有陈年里的风物旧事。

（图片来源：定远文旅）

（图片来源：定远文旅）

（图片来源：定远文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