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8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全椒桥

积玉与涌金:“襄水环清”映照的文脉双璧

□作者:张莲芳

积玉桥与涌金桥并称“金水二桥”,似襄水锁钥般沿河相守,静卧于全椒老城学宫旧址以南。

积玉桥始建于汉初,重修于北宋(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是全椒现存最古老的桥梁,被视作“走太平”民俗的文化原点。桥名取《诗经》“玉帛成河”之意,桥体四垛三孔,暗合古代风水。积玉桥既扼守着襄河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也曾是兵家必争之地,《宋史》即有“金人大战积玉桥”的记载。沐浴过千年风雨,积玉桥已然成了襄水上的历史地标:中孔“积玉桥”三字笔力雄浑,桥墩下深埋86块石刻千字文碑,字体厚拙如钟鼎,经考古确认为萧梁人手笔,被文物专家誉为“皖东魏晋书法活标本”;桥侧青石板上的马蹄印,更传说为项羽坐骑踏石所留。

“涌金桥成,中举者增三成”,民国《全椒县志》记载中所称道的则是涌金桥的文运渊源。涌金桥始建于明崇祯年间,原名“奎光”,取奎星主文运之意,后因承袭“金水桥”功能,以“金榜题名”而改称“涌金”。初建为三孔石拱桥,现已修缮为平面公路桥,明清至民国时,曾是水陆联运的要冲所在。每至月夜,尤其中秋,船灯映波,月光洒落,水中倒影如“金波涌动”,恰是桥名最生动的注脚。

在积玉、涌金二桥相守对望的襄河一段,正是全椒古八景之一的“襄水环清”。古时本地的新科秀才戴花巡游必自积玉桥始、至涌金桥终,以“襄水环清”为映,庆苦读有所成,谓之走“金水桥”。而今的学宫旧址上则坐落着百年老校——全椒中学,文风文运传承不灭,仍是全椒学子的求学殿堂。犹记家弟考入全中时,全家送他过桥“沾灵气”,却在开学送读的人山人海里被挤掉了外衣的扣子,由此竟又在返校时引出老师一句“进全中当脱胎换骨”的阐释。此后3年,家母缝衣必加固纽扣,甚至我一件飘带上衣,她都将穿绳小孔密密缝实。直到后来儿子入学全中时,复又站在桥前的我才真正读懂桥石沟壑里的深意——磨亮那些青石板道的,正是全椒人代代相传、往返不怠的求学脚步。

红栏与拖板:袁家湾老街边的时光记号

红栏桥与拖板桥分设袁家湾老街两侧,红栏桥串起袁家湾与太平街,拖板桥则坐守仙鹤巷口、经“玉石栏杆半边街”与积玉桥相连。两桥携手构成全椒“正月十六走太平”民俗中“三桥两街”经典路线的重要段落。

红栏桥横跨襄水支流舟门涧,为单孔石拱桥。宋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建成时名高公桥,亦曾名舟门桥,后因朱漆桥栏而得民间俗称“红栏桥”,是“走太平”的三桥中枢,与周边古桥共同组成了襄河上“神龟岛”的奇妙景致。红栏桥紧邻曾为商业中心的袁家湾老街,昔日茶楼酒肆、手工作坊林立,泰山庙码头至涌金桥段船只云集。时至今日,每到春节打年货时,我仍会去老街的“官渡糕点”买炒米糖、芝麻白切,还有奶奶生前最爱的“大老贯”(周岗雪枣),入口即化的酥脆里,满是朱栏丹漆伴照的市井烟火和岁月滋味。

始建于明万历四年(公元1576年)的拖板桥,则得名于独特的桥体构造——中间两组桥墩间铺设可装卸的巨型木板,汛期卸板泄洪,水退拖回架装后复可通行,形成“水涨桥没,水落桥出”的奇观。明泰昌《全椒县志》中详细记载了此般建桥的初衷:拖板桥所在为“学宫龙脉之息”,筑固定桥则水浸城隅,不筑则“风气涣散”,可装卸的木板桥体恰是“天人合一”造物哲学的具象化,也让拖板桥成为古人水利智慧的活态标本。桥畔曾是吴敬梓家族生活圈,有探花第、遗园等旧址环伺。遥想十余年前我为撰写政协提案《打造桥文化建设桥博物馆》时曾三访此地,彼时仍可见桥西24级汲水石阶、东侧“曲水流觞”石径。2012年拖板桥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时,桥基出土的明代陶制排水系统,更是印证了其“聚文气于桥,留烟火于岸”的建造智慧。

古时红栏、拖板两桥逢二、五、八赶集,却又各有分工:拖板桥畔主营豆腐、芹菜等生鲜蔬果及柴火,红栏桥侧则汇聚着竹编木器、镰刀锄头的摊贩,由此而起,直至今日全椒人想要买手工竹木制品时,仍习惯说“去红栏桥”。还记得在县城工作时,每逢开春父亲必让我陪着他走一趟红栏桥,采买鸡罩、竹筛、黄鳝笼,那些手工器物散发出的竹青气息,与襄河两岸的叫卖喧嚣一起,在初春的风里,凝淀成我对家和故乡最亲切的印象。

太平桥上走太平:千年信仰的精神图腾

坐落于全椒古城东北侧的太平桥横跨千年,早已超越砖石木梁的实体,以全椒文化的“定盘星”之姿,成为传承椒陵大地特色民俗与精神信仰的图腾。

东汉年间它以小石桥的雏形承载两岸百姓往来,隋朝因贺若弼伐陈治橹得名“贺橹桥”,正式改称“太平桥”后逐渐成为滁州至庐州古驿道的咽喉所在;其后经历民国初的修复,1992年改建为钢索斜拉桥,直至2010年落成三跨连续梁廊桥。太平桥的形态几经变迁,却始终承载并守护着“正月十六走太平”这一历经千年的文化民俗。

沿襟襄路穿贺橹楼,倚栏太平桥头,放眼桥下是清澈流淌的襄水,抬头桥上可见“江淮背腹”“吴楚冲衢”的匾额——既言明交通要冲之位,更彰显文化枢纽之重。东汉刘平以筑城款赈灾、明代都御史陈瑛舍命护乡里,这些故事传说,承载于太平之桥,其中的品质精神,为百姓传颂,又映照于襄水碧波,也让这座桥从水上走进了百姓心中。

每逢正月十六,全椒城“万人空巷”沿“三桥两街”齐聚太平桥,如我家一样三代甚至四代同走太平桥已是大多数全椒人的传统。犹记得儿时,爷爷奶奶会揣着寓意“早中”的红枣,用清香甜美的雪片糕做奖励,牵着换上新衣的我们一起走太平。看着桥上系满的祈福红绸,听着长辈诉说“过桥吃年糕”“摸栏祛百病”的规矩与讲究,平安顺遂的祝福与祈愿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可触,穿过孩童蹦跳的脚步和老人轻叩的手杖,在太平桥和襄河水上流转。

一水穿群桥:流动城市里的桥影成诗

襄水上的桥,远不止如此。

宝林桥因毗邻寺庙得名,至今仍是信众礼拜的地标;凤凰桥“走桥不见桥,三步两座桥”的布局,暗合《山海经》中“双凤朝阳”的祥瑞;白汪桥、积善桥的命名,记录着邑人“修桥铺路”的善举;文昌桥的飞檐、彩虹桥的钢索,则以现代语汇呼应古桥文脉。

全椒,这座伴襄水而生的小城,从明代的36座桥到如今的群桥错落,每一座桥都是城市文化基因的切片——当积玉桥的汉魏刻石遇见太平桥的祈福红绸,当拖板桥的木构智慧对话彩虹桥的钢索力学,襄河流水不歇,却如最忠实的编年史家,传承着文化、也串起了古今。

这些卧波的桥梁早已超越交通之用:它们是匠人“道法自然”的造物宣言,是学宫前“积玉涌金”的文运期许,更是“走太平”时万众同庆的精神寄托。惠风和畅,襄河泛起粼粼波光,古桥与新桥的倒影在水面交叠,恰似全椒写给时光的情书——桥以载道,水以传情,这座小城的千年故事,正从桥洞下的涟漪里,缓缓向未来流淌。

襄河如练,绕古城似织锦,穿新城以流韵。全椒的桥从来不只是冰冷的建筑,而是存活于市井烟火之中的一抹抹鲜活——拱者如新月、平者似玉带,在襄水碧波上串联起千年记忆。

大美

全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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