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1日
第A03版:清流

旧岁新味共一餐

□孙翊伦

有些习惯,起初或许只是偶然,做上几次,便成了定例。我每年元旦必要回家,便是这么成了定例的。倒不全为着过节,年的团圆自然更隆重些。元旦呢,像是给三百六十五个奔波的日子,轻轻地画一个逗号,喘一口气,回头望望来路,再朝前探探身子。这口气,在家里喘,才觉得是真正舒坦了。

车到镇口,照例是黄昏。空气里有柴火的气味,不知是从哪家烟囱里飘出来的。这气味于我,便是归家的信号了。推开门,一股融融的暖意,混着饭菜的隐约香气,扑面而来。母亲在厨房里听见声响,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漾开笑意:“算着你就该到了。锅里正蒸着腊味,快去堂屋暖和暖和,你父亲煨了茶。”

堂屋里,炭盆红红的。父亲手里捧着一个紫砂手炉,见我进来,便将手炉递过来:“路上冷,焐焐手。”又指指茶几上的白瓷盖碗:“新沏的,你喝这个,暖胃。”茶汤是沉郁的枣红色,喝一口,醇厚的暖意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落到腹中。父女间的话总是不多的,无非问问路上情形怎样,近来身体如何。话头虽平常,语气却像这茶,是煨透了的、温润的。

坐不多时,我便也钻进厨房去。厨房里灯光黄黄的,水汽氤氲,母亲正在切一只风鸡。

“今天想吃什么?”母亲问,手里刀工不停。

“还是老几样吧。”我说,“有那碟腊味,便很好了。”

“那也不能太俭省。”母亲笑道,“你父亲早上去鱼市,竟碰到有卖野生鲫鱼的,不大,但极鲜活,买了四条,正好炖个汤。”

这便定了今晚的菜单:腊味合蒸,野生鲫鱼炖豆腐,再清炒个腊肉,一个酸辣白菜帮。都是极家常的,却也是只有家里才做得出的、熨帖肠胃的滋味。

我帮着打下手,剥蒜,洗菜。母亲便一边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菜一道道上了桌。父亲又开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甜津津的,正好佐餐。三人围桌坐下,父亲抿一口酒,忽然说:“开春后,我想把阁楼收拾出来。那里朝阳,摆张书桌,给你回来时写字用。”我有些诧异,他竟记得我偶然提起过想有个安静处练字。母亲接道:“窗帘要换块厚的,挡光。再给你寻个旧瓷缸,养两枝菖蒲。”他们说着这些细小的计划,眼神里有一种安顿,安顿一个他们愿意为之忙碌的未来。

我们吃着,喝着,闲闲地谈着。谈我工作中遇见的有趣的人,谈他们老友的子孙辈,也谈报纸上看来的远方的新闻。过去一年的疲乏、得意、遗憾,此刻都成了谈资,被这温暖的空气与亲切的言语包裹着。

这一餐饭,总要吃到夜深,仿佛谁也不愿让这夜晚和这团聚轻易地散场。待到终于收拾了碗盏,重新沏上茶,坐在炭盆边时,往往已是万籁俱寂了。我们便在这安详的静默里坐着,旧岁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地去了;而那新的年,便在这样宁帖的等待里,悄然立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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