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静
那是1985年的一个早晨,睡醒之后,我的脖子动弹不得,疼痛难忍,让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竟是落枕了!父亲让我在椅子上坐好,他站在我身后,轻轻转动了几下我的脖子,晃了晃我的脑袋,突然用力一扳。只听脖子“咔嚓”一声,我还以为脖子要断了!但没过一会儿,脖子就能灵活转动,一点儿也不疼了。我心里不禁暗自赞叹:父亲真厉害!
父亲是大队的剃头匠,雅称“理发师”。从我记事起,就见他每天早出晚归、走村串巷,挨家挨户地给大人小孩剃头。
大队下辖四五个生产小队,社员们的头发都归父亲“管”。所以他很忙,也很受欢迎。到饭点时,不管剃到哪家,主人都会热情地留他吃饭。
父亲出门前总会认真收拾并检查他的剃头工具箱。里面装着梳子、推子、刮胡刀、形态各异的剪刀、长条磨刀布;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掏耳朵的工具,包括夹子、毛掸、镊子、划刀片等。
因为都是上门剃头,他无需携带毛巾、脸盆、水桶之类的物品。如果是游走街巷的剃头匠,那就得挑着剃头挑子了。一头担着脸盆和工具,一头担着装满热水的铁桶,所以才有“剃头挑子一头热”这句俗语。
来到村里,从村头到村尾挨家问一遍,需要剃头的人家便会大声招呼我父亲进屋。他吩咐主家烧开水,然后把工具整齐地摆在桌上。需要剃头的人坐在大板凳或者靠背椅上,父亲站在那人身后,拿起剪刀“嘁哩喀喳”一顿操作,手起发落,再拿起推子把头发修平。接着拿起毛巾往那人脖子里掸了掸,笑着说:“可以了,洗头吧。”在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中,头发很快剃完了。
如果那人要刮胡子或掏耳朵,则需另外支付报酬。刮胡子时,先用热毛巾把脸全部蒙起来,只留个鼻孔喘气,等他脸上的皮肤松弛了,才好刮胡子。
我总担心他会把人家的脸皮刮破,因为刀子十分锋利。然而他却一边与人谈笑自若,一边“嚓嚓”地翻飞着刀片,刮出一片平滑干净的皮肤。那人只是闭着眼,一副惬意幸福的样子。
那个年代,交通基本靠走,父亲就这样用双脚丈量着四里八乡的土地,一天跑上几个村子是家常便饭。当夕阳渐沉,家家升起炊烟,父亲便穿过黄昏下静寂空旷的田野,大步流星往家赶。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远远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若有若无。
父亲的这双巧手,不仅能打理头上的烦恼丝,还能解决身体上的小毛病。经常有人劳动时扭了腰,剧痛难忍,走路困难,第一时间来找他。
“炸腰”的人手扶腰部,或被人搀扶着,蹒跚来到我家。父亲让来人坐稳,抡起他的两条胳膊一前一后有节奏地甩着圆圈。动作从慢到快逐渐加速,伴随着他的一声断喝,旋即手掌在其背部奋力一扭一震,错位的筋骨仿佛瞬间归位。父亲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了。”果然,那人身子能站直了,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
从20世纪70年代起,父亲凭借剃头手艺挣工分、养家糊口。后来,我们家离开村庄,搬到街道居住,直至父亲去世前,他的剃头手艺始终未曾荒废。他在家里摆放了一张理发椅,附近的乡亲都乐意找他剃头。倘若十里八乡有老年人瘫痪在床,父亲会带上剃头工具,骑着车上门服务。老人们开心,家人也感动,常常送些鸡蛋、黄鳝等表示感谢。
父亲是个既有趣又有能力的人。可惜掏耳朵、拿腰、治落枕等这些代代相传的技艺,到我这儿都失传了。父亲走后,那个走村串巷、充满人情味的时代,仿佛也关上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