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根林
前些天,我去绍兴拜谒鲁迅先生,再次重温了大先生的教育情怀。
午后的三味书屋,少年周树人曾在“子曰诗云”的诵读声中,悄悄在课桌上刻下一个“早”字。那时的他或许未曾想到,自己日后会以笔为炬,在近代中国的教育荒原上,点燃一片照亮蒙昧的星火。鲁迅的教育情怀,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空谈,而是扎根于民族苦难土壤中的实践,藏在他弃医从文的抉择里,隐在他执掌教鞭的岁月中,也写在他为青年呐喊的字里行间。
留学日本时,仙台医专的课堂上,鲁迅看到幻灯片里的人围观同胞被斩的麻木神情,突然明白:医术能救治身体的病痛,却无法唤醒沉睡的灵魂。“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他毅然放下手术刀,拿起了笔。但他从未真正远离“教育”——只是将课堂从医院的诊室,搬到了更广阔的社会。他写下《狂人日记》《孔乙己》,在他看来,真正的教育,首先要让“人”意识到自己是“人”,拥有独立的思想与尊严,这便是他教育情怀的起点——唤醒个体的觉醒。
回国后,鲁迅先后在杭州、绍兴、北京等地的师范学校任教,站在了三尺讲台前。他不像传统的教书先生那般,捧着经书照本宣科,而是将课堂变成了与青年对话的园地。在绍兴师范学校时,他鼓励学生关注社会现实,组织他们创办刊物、讨论时事,甚至带着学生走出校园,去观察民间的疾苦。鲁迅讲课从不摆架子,常常坐在讲台边,像聊天一样谈文学、谈人生,眼神里满是对青年的期许。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他更是坚定地站在进步学生一边,反对校方的专制压迫。当校方无理开除学生时,他联合其他教师发表声明,为学生仗义执言,甚至不惜辞去教育部的职务。在他眼中,学校不该是培养顺民的牢笼,而应是孕育独立人格的摇篮;教师也不只是传授知识的工具,更该是学生精神上的引路人。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青年——教育的意义,在于培养敢于质疑、敢于抗争、敢于追求真理的人。
除了课堂上的耕耘,鲁迅更将对青年的关怀,延伸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常常收到陌生青年的来信,有的请教写作技巧,有的倾诉人生困惑,有的甚至寻求生活上的帮助。无论多忙,他总是认真回复,耐心解答。青年作家萧红初到上海时,生活困顿,写作也遇到瓶颈,鲁迅不仅热情地接待她,还仔细审阅她的稿件,帮她修改字句,甚至为她的作品四处推荐出版社。在信中,他叮嘱萧红“不要失掉勇气”,鼓励她“更有力地写”,那些温暖的文字,像一束光,照亮了萧红迷茫的前路。对于青年的成长,鲁迅从不吝啬自己的时间与精力,他创办《莽原》《奔流》等刊物,为青年作者提供发表作品的平台;他组织文学社团,帮助青年交流创作心得;即便面对一些思想尚不成熟的青年,他也从不用尖刻的语言打压,而是以包容的态度引导他们成长。他曾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这份“向上走”的期许,便是他教育情怀最动人的底色——助力青年的成长,便是助力民族的未来。
如今,在绍兴再读鲁迅的文字,仍能感受到那份炽热的教育情怀。他从未将教育局限于知识的传递,而是将其视为唤醒灵魂、塑造人格、孕育希望的事业。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他以笔为犁,以讲台为田,在青年心中播下了思想的种子。这份情怀,穿越百年时光,依然能给我们带来启示: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是要让每个个体都能拥有独立的思想、健全的人格,以及对国家与民族的责任感。鲁迅的教育情怀,早已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成为一座照亮后人的精神灯塔,提醒着我们——教育的本质,永远是“立人”:立有思想、有尊严、有担当的人。
在绍兴鲁迅纪念馆,我久久站立在16位文化界代表抬棺的图片前,巴金、胡风、靳以等一群人的合力,是对鲁迅教育精神的集体认同与传承。
在返程途中重新浏览《狂人日记》,“救救孩子”的呼唤犹在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