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意识到父亲老了,是在出嫁以后。那时的父亲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落在了时间后头,大把空闲堆在眼前,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沉。正月里,旁人都忙着串门、打牌、旅游,只有父亲守着电视看春晚重播,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机里的热闹漫到屋外,衬得他更孤单。
父亲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光的影子无声地从房间里挪过,直至暮色降临。幸好父亲是闲不住的人,很快找到了新的乐趣。老家门口那片荒了很久的园地,被父亲开垦了出来。天微亮,父亲就扛着锄头在园地里除草、播种,又恢复了以前的忙碌。自从有了菜园,父亲的步伐轻健了许多。
父亲在菜园里种上了土豆、西红柿、四季豆等一茬时令蔬菜,像照顾婴儿一般照看着菜园。母亲劝父亲,一把年纪了别再折腾,跟着她一起学跳舞,既消磨了时间又能健身。我也劝父亲,现在菜场什么蔬菜买不到,何必多此一举,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父亲说:“菜场的菜怎么能跟我种的比,我这个是正宗的无公害绿色蔬菜。”我跟母亲都表示不能理解这个倔强的老头。
父亲就这样一门心思地捣弄着他的菜园。忽然有一天,父亲打电话给我:“闺女,我种的小青菜可以采摘了,我给你择一些,你过来拿!”我说:“不要,现在的青菜也不知道怎么了,吃到嘴里总有一股苦味。”父亲一听,神秘兮兮地说:“我的青菜跟菜场的不一样,你拿一些回去尝尝。”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我勉为其难地回了一趟娘家。乍一看,父亲种的青菜似乎被虫子啃食过,上面一个个小洞,还有被虫子爬过的痕迹。我哭笑不得:“虫子吃过的菜,您还给我吃呀!”父亲并不恼,笑眯眯的,又带点命令的语气:“来都来了,拿回去吃吃看再作评论。”我半信半疑地拿了一点回去,没想到真的一点都不苦口,还十分鲜嫩。老公跟孩子也抢着吃,一盆菜很快见底。
父亲的电话多了起来,“闺女,新摘的四季豆嫩着呢。”“闺女,我刚挖了一些土豆。”“闺女,最近小番茄长得正好呢。”……我对父亲的菜园从最初的“不屑”到了“期待”。母亲也不再沉迷广场舞,偶尔会跟着父亲一起去菜园拾掇。母亲偷偷告诉我,父亲又开始计划起种梨树、桔子树。
过年的时候我去父母家拜年,父亲又不在家。母亲笑着说:“你父亲在园里呢,他啊,一辈子没闲过,就是劳碌命!”
开春的时候,父亲又在菜园里撒了新种子。他种的菜里,满是家的味道;而我,曾是他用心养的一颗“种子”,后来到了别处的土壤,身上却始终带着故乡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