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承洛
7月初,几十年的老友肖学朴先生骤逝。得到消息,我不敢置信,因为不久前他还发来微信,转了梁实秋的一篇散文《老年》,说老年要有与岁月握手言和的勇气。学朴是有这个勇气的人,他也很随和,但没想到几天后他的夫人告诉我,他匆匆地走了。突兀,震惊,哀伤,无奈。
学朴是我高中同学,我们有几十年的交往,相契深厚。他的走,我是非常难过的。虽然怀念越浓烈,就越不敢去触碰回忆,但这段时间以来,积习让我不拿起笔来写几句就寝食难安。
学朴是教师,但他是一名特殊的教师。我们是65届高中毕业生。他65年进师范大学物理系学习,66年6月“文革”开始,实际上在学校里学了不到1年的课程。世人认为这一届毕业生文化基础薄弱,当然是有道理的。但学朴却不然,他确实是一个专业知识扎实,教学能力强,业务水平高,深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他是靠自学学完大学4年全部课程的,他是最早一批评上中学物理高级职称,中学特级教师的。他曾告诉我,“文革”期间以及“文革”后,他虽然下农场去部队到学校,角色不停转换,但却从未停止过大学课程的学习。他曾写下400万字的学习笔记,画过数千幅电路和图纸——“400万字”“数千幅图”,这是什么概念?所写资料堆积有等身之高,需要用去多少时间和精力,什么大学数学物理基础课程他全学了。文革后他曾将自己的学习笔记和文章邮寄给中国科技大学有关部门,科大领导也很感佩,曾表示愿意接受他来科大任教。虽然后来此事未办成,但他的业务能力却是有目共睹的。也因为太用功,他积劳成疾,失眠,神经衰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这次心梗过世,我不知是否与当年的疾病有关系。后来,他一直任教于县中学,不但是特级教师,还享受国务院专家津贴,获得了“安徽省十大杰出教师”“全国优秀教师”“省五好家庭”等荣誉称号。他是安徽省七、八、九届人大代表,可以说誉满一身,但当之无愧。
2000年前后我和学朴都是市里中学高级教师职务评审委专家组成员。每年都在市里集中做几天评审工作。我们吃住工作在同一栋楼,见面谈话的机会便多了。在氤氲的茶香中,我们回望遥远的同窗往事;在静谧的路灯下,我们感叹艰辛的风雨历程。有几次,晚饭后,他拎着一些礼品,我陪着他去看望昔日的同学。在细雨中,我们打着伞边走边说,享受这清风吹来的惬意和安然。
多少次,我被他的宁静、恬淡、超脱的哲思所震撼,经过许多尘嚣侵扰的心灵,竟回归到少有的沉静之中,就像周围都是绿色的湖水,中间绽放着一朵睡莲,那种美是超然绝俗的,独一无二的。
雨停了,月亮钻出了云层,将银辉洒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我们踩着斑驳的光影,心里充溢着一种满足和快乐。后来我认识了他们学校的校长,他对我说:“学朴老师是有大智慧的人。我们相处得很好。”
退休后学朴定居上海,安然终老——他的子女个个成才,有3个子女在复旦大学教书。有了智能手机后,我们几乎天天发微信发图片,无话不谈,谈人生意义,谈明天未来。我涂抹的小文转发给他看,他会配上插图,装饰一番再回发给我,鼓励我。他爱发一些科技知识,例如航天、机器人、AI等。但他人文素养也很高,在群里写一些幽默风趣的小诗,我记得他写过“杏坛宜抒鸿鹄志,华颠更需放眼量”的诗句。他的记忆力惊人。一张高中毕业照,他还原得清清楚楚,将所有同学姓名一个不落地填写在下面。我写了一篇《文革前滁中名师风采》的文章,他补充提供了几个老师的几百字的材料。他也关注从学校里走出来从政的曾经的同事。他就是这样一个重情念旧、朴实厚道的人。
在无数个“明天”中,他更珍惜当下,他有极强的方向感。在上海也没闲着,大小培训机构争相聘请他授课。他没征求我意见便将我也报了名,说人家欢迎特级教师,可这么远,我怎么能去上课呢?没多久,他就被评为“金牌教师”,课一直上到疫情肆虐才停止,那时他已是76岁高龄的老人了。我想,只有教书才能使他爆发出罕见的生命力。他以自己独特的执着高蹈的生命状态实现了人生的价值追求。
(作者系滁州中学退休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