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宏
都说铁打的校园,流水的学生,又一届学生毕业了。
假期里闲来无事,拿起毕业照端详起来,目光轻轻划过一张张熟悉的小脸,这些喊了三年的名字便跳了出来,如同孩子们又嬉笑着跳脱在眼前一般。别说,真毕业了,还有点舍不得呢……
小航,别看相片上一本正经的乖宝宝样子,教过他的老师都知道他有多皮,有多爱显摆。第一节语文课,他就被我“盯”上了。整节课就像一条不安分的蛇,椅子仿佛长了刺,屁股总也落不实,有时身体猛地前倾,下巴就搁在摊开的书本上,两个手臂耷拉在课桌上,有意无意触到前面同学的后背。有时倏地后仰,脊背重重地靠上椅背,差点冲击到后排的同学。还时不时戳戳捣捣左右邻居,最可气的是还爱插话,这边我话音未落,那边他话头像泥鳅般钻出来:“老师,这个是……”或是压着嗓门嘀咕出个自以为绝妙的俏皮话,惹得周遭窃笑。
果然,开学不到一个星期,他在各科老师那挂上了号……
这天,班主任刚训完,数学老师又接着训,外语老师也劈头盖脸地一顿猛批。我刚进办公室,错过了那场“批判大会”,抬眼看到他,就忍不住教训:“你上课就不能坐端正啊?就非得插两句啊?就……”我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他此时已经憋着泪了。“知道错了吗?”按照惯例,这是句给双方台阶的结束语,学生不论听不听得进去都装作心悦诚服地答一句:“知道了”,顶多老师再追问一句:“以后还改不改?”答案自然也是“改”,这事就算翻篇了。谁知他梗着脖子闭口不语。这把我气得!“你就站在这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走!”他果真就像根木棍样杵在我旁边一动不动,两个手还紧握成拳头。这是要和我杠上的意思啊。我也正准备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一下,拿起手机就要拨通他妈妈的电话。谁知,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小声抽泣起来。他还委屈上了。我厉声呵斥:“起来!”他置若罔闻,继续耍赖式地瘫在地上,完全一副小孩子放赖打滚的丑样。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忍不住笑着看我俩,来来往往的学生嘻嘻哈哈地从他腿上跨过去,还有些好奇地伸着小脑袋往办公室里窥望,发出一阵阵吃吃的窃笑。
现在,他应该已经收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了吧,这段“丢人现眼”的经历就成了他的“黑料”了,不知成年后回忆起来可会脸红。
小豪,整个初中三年那是“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啊,只要不提学习,那他就是“齐天大圣”,下课铃还没响完呢,他就从教室里飞出来了,从东到西,楼上楼下,没“豪大圣”不认识的,而且该出手时就出手,动不动就来一架,打不打得赢没关系,关键是那股敢打敢拼敢挨老班骂的勇气。
有次下课,我看他在走廊里乱窜,叫住他:“今天作业呢?”要是别的孩子立刻蔫了,老老实实去补作业了,他倒好,嬉皮笑脸地说:“老师,明天我带瓶牛奶给你喝,蒙牛的。”
还有次课服时间,班主任开会去了,让我管理一下纪律。我看班级安安静静的,就回到办公室备课了。没课的老师都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忽然,门“咚”的一声被撞开,小豪哭天抢地地闯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拍打着胸口一边干嚎:“老师啊,你要为我做主啊……”问了半天,他才讲清楚,原来是他招惹前面的女生,结果还挨了揍。
体考那天,他和另外一个男生插在别的班去考场,上车前班主任是千叮咛万嘱咐,就怕他俩丢了班级的脸。回程的路上,还没到学校呢,就接到对方班主任的投诉了:“你们班俩活宝在车上干上了,还互相辱骂,不堪入耳!”把班主任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这老脸都被他俩丢尽了!”
填报志愿那天,我家的朱老师(也是这一届的班主任)归还了三年没收来的东西:小王和小邹的手机,小尹租给同学的充电宝,小彭和小柳的水枪,小江的网络小说,还有“萝卜刀”、一沓厚厚的检讨书和保证书……
每届都有细数不完的“显眼包”,每届班主任都要和这些“显眼包”们斗智斗勇,上演一部部校园“谍战大片”。
有人说: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其实,老师和学生何尝不是如此呢?那些曾让我们又气又笑的“显眼包”们,终将在某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汇入人潮,义无反顾地奔赴他们的前程,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而在他们生命最喧闹的章节里,我们只不过扮演过那个试图维持秩序、却又忍不住被其光芒吸引的守护人,然后,用目光铺成他们离开时那条无声的长路。我们站在教室的门口,目送一拨又一拨身影远去。那背影里,或许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莽撞,几分我们曾试图修剪的棱角,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像送走萤火虫时,拢住那曾照亮方寸之地的微光,然后松开手,任其飞向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作者单位:滁州市东坡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