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15日
第A06版:教育

夏末,想起桑葚红

□丁明月

阳光慷慨地洒满走廊,课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过。我倚在值班室的窗台边,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楼下嬉闹的身影。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安静地向我走来。是那个白净的少年,小远。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言语,只是轻轻地将一个透明的保鲜袋放在我手边的窗台上。袋子里,是一捧熟透的桑葚,紫得发亮,颗颗饱满圆润,显然被仔细清洗过,表面还凝着细密、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小的虹彩。我抬眼,正迎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里不再有往日的倔强和防备,而是清澈见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暖意,像春日初融的溪水,潺潺流过心田。

这一瞬的温暖,猝不及防地,撞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另一个少年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一个冰冷的句点。他叫小彦,也曾拥有这样聪慧的头脑和对学习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可那时,我站在讲台上,心却像一片贫瘠的荒漠,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倾听那些年轻灵魂深处的喧嚣与渴望。我只看见他优异的成绩单,却看不见他执拗表情下那颗敏感的心;我只想用自己笨拙而强硬的方式,将他“修剪”成我心目中完美的模样,如同对待一块亟待雕琢的顽石。

他脾气急躁,我便用更严厉的呵斥去压制;他偶有失误,我便当众不留情面地指出,以为这便是鞭策,是负责。小彦眼中的光,在我一次次简单粗暴的“教育”下,渐渐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终于,一次激烈的冲突后,他猛地站起来,校服拉链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没有争辩,没有回头,只有那最后一眼——深井般的冷寂,冻住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暖意。毕业前夕,辗转得知,他竟对人说“恨”我。那个“恨”字,像一枚淬了寒冰的针,深深扎进我的心里,成了此后岁月里一道隐秘而顽固的伤疤。我困惑,我付出全部心力,为何浇灌出的却是苦涩的荆棘?

时光无声流转,又是三年。命运似乎给了我一次重新答卷的机会,新接手的班级里,小远走了进来。那相似的聪慧,相似的刻苦,以及眉宇间那份相似的、不容触碰的执拗,一瞬间让我恍惚,仿佛小彦的影子重新落在了阳光下。只是这一次,我的孩子也背上了小小的书包,走进了小学校园。日复一日,我站在校门口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汇入人流,又在傍晚迎接他带着一身阳光或雨水的气息跑向我。我看着他第一次在课桌前为难题蹙眉,第一次因为橡皮擦丢了而沮丧,第一次和小伙伴闹别扭后委屈地撅着嘴。那些细微的、属于孩童的喜怒哀乐,如同无声的细雨,渐渐浸润了我曾经干涸的心田。正是在这最平凡的日常里,我才真切地体悟到,爱并非一个宏大的概念,它就藏匿在每一次俯下身子的耐心倾听里,绽放在每一个理解与包容的微笑里,也凝结在每一次跌倒后那轻柔却坚定的扶起中。

面对小远,我不再急于挥舞“修剪”的剪刀。当他因小事而面红耳赤、胸膛起伏时,我学会先按下自己“纠错”的冲动,试着去感受那愤怒波涛下翻涌的委屈与不甘;当他倔强地抿紧嘴唇,沉默以对时,我不再步步紧逼,而是给他空间,等待那汹涌的情绪潮水自然退去。他严谨治学,每一次微小的进步,我都及时送上真诚的肯定;而当他意气用事,做出不妥之举,我也不再因惧怕他“受不了”而回避批评。只是批评之后,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待他心绪平复,和他并肩坐下,像梳理一团缠绕的丝线,一起平静地复盘事情的始末,分析得失,寻找更好的解决之道。渐渐地,小远紧绷的嘴角放松了,紧蹙的眉头舒展了,那双曾经写满抗拒和疏离的眼睛里,开始闪烁起澄澈的光,那光里,有信任,有亲近,甚至有了依赖。

此刻,窗台上的桑葚,在明媚的日光下静静卧着,水珠晶莹,紫得发亮,像浓缩了整个初夏的甜蜜。我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合,饱满的果浆瞬间迸裂,浓郁的甜意中裹挟着一丝清冽的微酸,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这滋味,竟如此熨帖,像少年成长中那些未经雕琢的真实情感,有锋芒,亦有回甘。指尖沾染的紫红汁液,温热而鲜明,像无声的印记,悄然渗入皮肤,也渗入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望着小远跑向操场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青春的轮廓。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四年前的小彦,何尝不是这样一颗渴望被理解、被温柔以待的桑葚?只是那时的我,空有一腔“为你好”的热忱,却只会用凛冽的寒风去催促成熟,用冰冷的铁剪去塑造形状,从未俯下身来,细细聆听那沉默枝叶下汁液奔流的声音,感受那青涩果实在阳光雨露中自然膨大的律动。如今小远眼中那温润的光,不正是我尝试着去解读、去接纳、去耐心等待之后,才映照出的暖色吗?这一袋洗净的桑果,便是他笨拙却无比赤诚的心意,是他无声的诉说。

这一次,桑葚的甘甜不仅滋养了少年,也终于流经我的心田,治愈了那个在荒漠中跋涉的、曾经迷途的自己。新的桑葚正在枝头悄然成熟,而这一次,被阳光和甘霖同时浸润的,是我们共同的生命。

(作者单位:全椒县江海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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