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13日
第A03版:清流

琴声里的星光

□王文根

1969年盛夏,全椒马厂中学的操场上尘土飞扬。一位身着旧蓝布衫的青年左手按弦、右手运弓,《沙家浜》的过门骤然划破喧嚣,千余观众瞬间屏息。烈日灼灼下,那琴声竟如同一泓清泉,漫过晒得黝黑的肩膀,沁入人们干渴的心田。那一年,程东明二十七岁;那一曲,也拉开了他此后半个世纪“以琴为炬、以文化人”的序幕。

2014年9月10日,这颗闪耀的文化星辰在滁州悄然陨落。一时间,两百余人从合肥、淮北、淮南、南京等地匆匆赶来:有白发苍苍的同学,有星夜兼程的学生,更有许多曾被他的琴声或善举温暖过的陌生人……他们眼中噙着泪,奔赴滁州,只为看程老师最后一眼。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重若千钧。

若将程东明先生的一生喻作一把二胡,那温润的琴筒里,定盛满了皖东田野的风声。

上世纪80年代,全椒北部山区常出现他的身影:旧衬衫沾满晨露,肩头挎着老式录音机,徒步二十余里,只为寻访一位会唱古歌的耄耋老人。方言唱词晦涩,他便蹲在农家门槛上,陪老人晒太阳、话家常,一句句辨明曲中真意;偶遇老人记不全的旋律,他就取下肩头的二胡反复哼唱调试,直至对方眼睛一亮:“就是这个调!”

深夜,煤油灯将他的身影拓在土墙上,伏案誊写简谱的笔尖沙沙作响,与白日录下的古老歌谣在陋室中轻轻交织。经年累月,泛黄的稿纸渐渐摞成厚册,最终凝成《全椒民歌集》的珍贵手稿。

2012年,全椒启动民歌“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工作。得知多年心血有望传承光大,程东明欣然应允,倾囊相助。2015年,《全椒民歌集》正式付梓,为那段筚路蓝缕的田野寻访岁月留下了沉甸甸的注脚。

挺直的琴杆,是他一生坚守的文化脊梁。

1969年,程东明在马厂中学执教时,经校长力挺,牵头组织师生排演《沙家浜》。这支由乡村师生组成的“草台班子”,从学校土台唱进县城剧场,再到地区汇演,最终登上省城舞台。主演孙哲被部队文工团特招,成为无数乡村孩子心中的“艺术灯塔”,《安徽日报》曾整版报道这场基层文化创造的传奇。

1975年,他调任全椒县文工团团长,立下三条铁律:不准在生产队吃喝、不准收受农户土特产、不准与群众发生争执。两支演出队常年扎根乡下,白日辅导公社宣传队排演,夜晚便在十里八乡搭台献艺,让舞台真正深植于泥土之中。

1980年任县文化馆馆长后,他贷款购置录放设备,开设录像厅“以文养文”;又接连开办四期培训班,将美术、声乐、书法、摄影的艺术火种播撒到全县26个公社。当年受训的青年,如今多已成为发展全椒文化事业的中坚力量。他常说:“文化馆就该是个小太阳,只要亮着,就有人能借到光。”

两根琴弦,一刚一柔,恰似他的风骨与温情。

课堂上,他能将枯燥的“宫商角徵羽”讲成生动的故事,一曲《二泉映月》拉得满堂静寂;课下,他常为素昧平生的爱好者耐心校正指法。他潜心与琴为伴,后来错失晋升机会,坦然一笑:“做事本就不是为了做官。”有人想托关系进剧团,必遭他严词拒绝;转身,他却默默为贫寒学子资助衣物,免掉学琴费用。

1967年,一同窗好友因家庭变故陷入绝望,程东明日夜相伴,以真挚的关怀与鼓励,助他重新燃起生活的勇气。1979年,效益显著的全椒庐剧团盖起职工宿舍,分房时,他主动让出名额,理由朴素而温暖:“我来的时间短,先解决老职工和年轻人的需求。”

从马厂中学到滁州学院讲台,四十载教坛耕耘,他的桃李已遍布皖东文艺界。每逢毕业学子返校探望,他总会关切地问一句:“近来可曾练琴?”

2014年教师节,程东明先生溘然长逝。十一年光阴流转,田野里的秧歌依然传唱,校园里的琴声从未断绝;那本凝聚着他心血的《全椒民歌集》,被一代代歌者传唱,从全椒到安徽,登上了更广阔的舞台。

先生早已将生命化作皖东大地最清澈的音符。只要原野上有风拂过,校园里有琴弦震颤,这缕琴声里的星光,便永不熄灭。

谨以此文纪念程东明先生逝世十一周年。愿所有被这琴声与星光照亮的人,皆成“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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