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墙的时钟滴答着,指针划过近四十圈春秋,黑板槽里的粉笔灰积了又扫、扫了又积,像岁月在鬓角写下的省略号。还有两年我就要离开讲台,我却愈发贪恋这方天地——阳光斜斜切过窗台时,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的吱吱声,作业本上孩子们用橡皮蹭出的淡淡痕迹,甚至连食堂里飘来的饭菜香,都成了我生命里最熟悉的气息。
□吕祥根
初遇:在时光褶皱里埋下种子
1986年的秋天,我攥着泛黄的教案站在教室门口,19岁的袖口还沾着师范学校的槐花香。记得教“10以内数的组成”时,当我用红粉笔在黑板上画下“5”的分解式,前排扎红头绳的小敏突然举手:“老师,5像不像秤钩上挂着两颗糖?”全班哄笑中,我看见窗外的泡桐树正落着花,阳光透过淡紫色的花瓣飘在算术本上,像撒了一把会跳舞的数字。那些年的教具大多是亲手做的。为了让孩子们理解“平均分”,我用高粱秆扎了十几个小竹篮,摘来办公室窗台上的月季花,让他们把5朵花插进2个篮子里。小强把一朵花撕成两半,举着竹篮哭丧着脸:“老师,我分不好”。这个瞬间让我至今记得——原来数学不是冷酷的切割,而是带着温度的分享。我蹲下来帮他用胶带粘好花瓣,轻声说:“我们不平均分花,而是平均分快乐,好吗?”……
最难忘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班上的小琴突然发着高烧,父母在外地打工。于是校长通知我和另外一位女教师护送孩子去医院。在医院,我背着小琴,只是觉得她的小身子滚烫得让人心慌。她趴在我肩头,用微弱的声音说:“老师,您的背像摇篮。”不几天,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发现她的练习本上洇着水渍,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却在“4+3=7”的算式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深耕:在数字与图形间种春天
90年代的教室没有空调,夏日的蝉鸣总是盖过讲课声。我在黑板上画“三角形的高”,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当我走到后排进行指导时,后排的小军突然举起课本当扇子:“老师,我给您扇风!”全班跟着举起本子或书,教室里顿时响起“哗啦啦”的风声,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飞舞。那个瞬间,我忽然懂得,教育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心与心之间的对流。
当学校买来了投影仪,我就试着用动画演示“小数点的移动”。当课件里的小数点像蹦跳的小精灵左右搬家,平时最坐不住的小虎居然瞪大眼睛跟了整节课。下课后他拽着我的衣角:“老师,明天还放动画片吗?”
从那以后,我学会在传统教具与现代技术间寻找平衡——用竹篾扎的长方体、平行四边形等框架依然摆在讲台上,旁边多了个平板电脑,孩子们可以用手指滑动屏幕,拆解三维图形。有一年教“鸡兔同笼”问题,我照例让孩子们用画图法解题。靠窗的小雨突然举手:“老师,我用方程解出来了!”她的笔记本上写着工工整整的方程式,旁边画着小鸡和兔子握手的简笔画。这个曾在作业本上画满星星却算不清加减法的女孩,如今能用代数思维解决问题了。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方程式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守望:在成长的纹路里读光阴
临近退休,我常坐在教室后排看年轻老师上课。她们用希沃白板演示几何图形,孩子们在平板上拖拽线段和图形,一切都那么便捷高效。但我总忍不住留意那些没变的细节——当老师画出直角符号时,前排的小宇依然会微微张开嘴;讲到“分数的意义”时,后排的婷婷还是会偷偷舔嘴唇,像在品尝虚拟的蛋糕。这些小动作,让我想起40年来每一届学生的独特模样。
家访是我和留守儿童们接触的最美好时光。还是30多年前,一次我去留守儿童小雪家家访,她正在用旧报纸演算习题,边上放着奶奶编的草绳毽子。我帮她检查“小数乘法”,发现她把“0.5×0.8”算成“4”,当我指出错误时,她却说:“等攒够4元钱,给奶奶买风湿膏。”这让我喉头一紧——我们教给孩子的不只是数字运算,更是用理性丈量生活的能力。我掏出钢笔,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个天平:“你看,0.5是半块蛋糕,0.8是十分之八,半块的十分之八,其实是0.4块蛋糕呀。”小雪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那我攒8块钱,就能买两块风湿膏了”!
一天批改作业,发现浩浩在“思考题”后画了个哭脸:“老师,这道题像迷宫,我走不出来。”我在旁边画了个箭头,说道:“试试从出口倒着走,就像你回家时记得转弯”。第二天他举着本子蹦过来:“老师,我找到路了!”阳光照在他沾满橡皮屑的袖口上,那些细小的碎屑忽然像星星般闪烁——原来每个孩子都是待解的谜题,而我们有幸成为手握钥匙的人。
告别:在粉笔灰里种永恒
整理教案时,一本备课本里突然掉出一张泛黄的明信片,上面是一个三十多年前毕业学生的字迹:“老师,您的粉笔字像梅花,开在黑板上……”
今年五一前夕,学校召开毕业班家长会。几位学生正在布置黑板报和家长会的标语。因为要写大字,他们拿不准,我接过粉笔,在黑板上用隶书和魏碑字样写下“毕业班家长会”“欢迎家长们的到来”时,孩子们都笑着鼓掌,不知谁突然说:“老师,您写粉笔字的样子像在画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我微驼的背上投下影子,那影子与黑板上的大字重叠,竟像一棵枝丫舒展的树。
写教师节卡片的学生早已成为工程师,却在去年寄来的明信片中写道:“您在我心里种下的数学种子,如今长成了理解世界的坐标系。”原来我们播下的何止是知识,更是对真理的好奇,对美好的向往,对生命的敬畏。
40载光阴,我在黑板上写秃了无数支粉笔,却在孩子们心里写下了永不褪色的算式。还有两年,我仍会认真擦净每一块黑板,用心批改每一本作业,珍惜与孩子们相处的每个瞬间。因为我知道,教育没有终点,而是接力——当我放下粉笔的那一刻,那些被点燃的火种,终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间,长成照亮未来的星河。
想起不知谁说过的话:“老师的一生,就是把自己磨成灰,去擦亮别人的眼睛。”而我始终相信,每一粒粉笔灰里,都藏着春天的种子,只要落在合适的土壤里,终会开出最璀璨的花。
(作者单位:滁州市第二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