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强
莫言说,他曾经对高密东北乡极端地热爱,也极端地仇恨,因为“它耗干了祖先们的血汗,也正在消耗着我的生命”。先生的怨乡与怀乡,爱恨交织,在一段时间里,我感同身受。
三十多年前,我一个人在县西上班,每当有人问起老家哪里?我答朱马,总会引来一阵嗤笑。我试图辩解,朱是红色,朱马就是红色的马。字面解释自然有些牵强附会,不得要领。尴尬之余,内心增添了一些对故乡的怨气。起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什么朱马。恍惚间,又在脑海里再现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苍茫意境,似闻踏碎云影的嘚嘚马蹄声。后来,我学聪明了些,有人问起老家哪里,我就用县东或者藕塘这些大一点的地理范围去含糊回答。县东好几个乡镇,藕塘在抗战时素有“小莫斯科”之称,听者艳羡,自己脸上也有光。
一九九七年仲春,我回朱马初中看望老师,聊到朱马这个地名给我带来的无奈。夏老师放下正在批改作业的钢笔,面带微笑地瞅着我,眼睛里满是关爱,开导我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要放在心上,成为负累。”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冒汗,有些不知所措了。
看着我的窘迫相,鲁校长忙不迭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神秘地说,其实朱马是个有211的好地方。我愣怔在那儿。作为土生土长的朱马人,我怎么没有听说?夏老师起身说;“我跟鲁校长正要去家访,顺便带你去看看我们的211。”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来到学校的围沟埂上。举目远眺,但见东山巍峨,池水蜿蜒。鲁校长看我只顾看远方,提醒道:“不要只顾看远方,且看脚下。”脚下黄泥地,地上是楼房瓦屋,有什么好看的?我心里直犯嘀咕。鲁校长看我一头雾水,噗哧一笑说:“你脚下就是211之一的古阙城,据史料记载,离县城45华里的池河之滨,下马埠为古阙城遗址,就在我们的脚下。”遗址在四周岗地顶端,高出平地几十米,西北至东南走向,东西短,南北长,有南北两座城门。相传,项羽率二十八骑从东城四隤山出,曾经夜宿阙城,借此地作短暂休整。
在川心村草坝张,户家后头西北方有一大片平原高地,白浆土质,绿油油的麦苗随着微风轻轻舞动。鲁校长介绍,这里就是211之二的斗城遗址。[嘉靖]《定远县志》载:“斗城,在县东南四十五里,今无其迹。”草坝张有个叫陈瑞章的老私塾,活着时经常讲,斗城名字是有来历的。秦时,这里是军马场,也是官道上重要的城镇,一度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庄子任漆园吏的漆园,与斗城相距不过四五十华里,庄子常移步斗城,会客交友。宋钱文子在《修学记》中说,濠水之上,江淮之间,惠、庄隐士昔所游处,淮南宾客集而著书,流风所被,文辞并兴。因斗城城池状如北斗七星,故庄子称为“斗城”。
见一群人站在麦地边指指点点,村民刘如全走了过来。他说,七八十年代,在挖护家河沟时,挖出不止一座“老人窖”,墓门呈拱圆形,用大块的青砖砌成,还有几只陶壶,造型较小;犁田时也经常能捡到刻着花纹的碎砖瓦砾。我想起来了,此地现有草坝张遗址(汉)、草坝张南遗址(明)、草坝张古井(清)。三处遗存已被列入保护名录,遗存亟待进一步的发掘和保护。
骑行到石角桥,已近晌午。石角桥是211之“一桥”,是通往历阳(今和县)的重要古驿道。秦时,池河流经东城三官集、大桥湖后,“东北流历二山间”,出石角山,断面变小,水流受束,于是人们便在河上用木板架桥,谓石阁桥。石阁桥下面还有渡口,“县东南50里,下有石阁渡。”后讹传为石角桥。项羽引二十八骑自四隤山出,经阙城,过石角桥后直奔乌江渡口而去。1958年建有酷似古罗马斗兽场的节制闸,具有泄洪、灌溉、发电、交通等功能。2016年在原址拆除重建新桥,新桥水闸主体呈青灰色,间以红褐色,显得壮观大气。
中午返回下马埠东城酒家吃饭。“你知道为什么叫下马埠吗?”鲁校长问我。我笑着说,这个我知道,因柴王在此一时迷路,下马休息,后人称“下马埠”。鲁校长笑着说:“朱马211之‘一味’就在东城酒家。”老板也不失时机地介绍了起来。朱马卤鹅上可追溯到五代十国时期,周世宗柴王征伐南唐,从寿州经定城双庙村,走到我们这儿时正值中午,只见山荒人稀,河水环绕。柴王正觉人渴马乏,饥肠辘辘如悬旌,这时恰有村民敬献卤鹅,柴王吃过后赞不绝口,随后一举拿下南唐皇甫晖,这是后话。池河两岸,河沟密布,水网交错,非常适合养鹅。朱马卤鹅通常选用当地农家饲养的白鹅,肉质鲜嫩紧实,脂肪分布均匀,为美味奠定了基础。超百年的老卤汤,是保证其风味的关键所在。卤制过程中,加入丁香、桂皮、陈皮、茴香等几十味香料和中草药,根据鹅的大小和火候情况,灵活调整卤制时间,香料和食材相互交融沉淀,形成了丰富而独特的风味。鹅肉熟透入味,肉质鲜美,香气浓郁,让人垂涎欲滴、口齿留香。
说话间,一辆小车停在门口,车还没停稳,喊声就飘了进来:“老板,买两只卤鹅,打包。”众人抬眼一看,苏E牌照。有人说,王家从来不出摊,坐在家里都不够卖,来迟了还买不到。
“朱马的211——两城一桥一味,我知道了,那为什么叫朱马呢?”我问。夏老师介绍说,1949年时设下马乡和朱集乡,1955年底小乡改为大乡,下马乡与朱集乡合并成为朱马乡。原来如此!
品朱马卤鹅,喝县酒厂的包公醉,微醺之后,我似乎有些通透了。其实,我不可能一直怨恨朱马。一生痴绝处,无梦到朱马。朱马是我爷爷与父亲的长眠之地,是我童年时的欢乐场,是与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大段历史,怎能不闯进我的心里和梦里呢?
朱马非马,真想念朱马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