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NG REN JI
缝纫机,老一辈人都叫“洋机”。那个年代,叫“洋”的东西很多,洋烟、洋火、洋油、洋碱、洋钉,但在我们眼中,所有的“洋”都不及“洋机”,这才是真正的“洋”。其机械构造、使用原理,一看就是舶来品。
1977年,城西居民任桂兰通过“走私”渠道购得一台缝纫机,系上海产蝴蝶牌。
任桂兰(1936—2018),我母亲。
我母亲手很巧,洗衣浆裳,烧锅煮饭,纳鞋底,打草帘,样样都行。小的时候,记得我们家有一小笸箩,里面林林总总全是母亲用的家什,针锥、针箍、针线盒、碎布料、剪刀、纽扣、松筋带、拉链、划粉、布尺。每天夜晚,母亲都会在灯下为一家人飞针走线、缝缝补补。有两个动作,我一直记忆犹新:时不时地,她会将衣针在额头“光”一下;时不时地,她会用嘴去“啪”地扯断线头。
在当年,会裁缝、能打缝纫机,是要正儿八经学徒的,不学两三年是出不了师的。而我母亲的缝纫手艺,全是自学加“偷学”。那时老市口有一家裁缝店,我母亲来来去去都会到店里站一会儿,和老姐姐大妹子们拉拉家常,顺便再问一问,“滚边”怎么滚呀,“压脚”怎么压呀。母亲人缘挺好,人家不但教她,有时还会让她上机试踩两脚。这一试踩不要紧,把我母亲心中的梦想彻底踩飞了起来,她要买一台缝纫机!
在1977年中秋节之后不久,我清晰地记得,那一晚我母亲神情紧张、兴奋而又神秘,她让我们守好家门,然后和父亲推着自行车双双消失在了夜色中。不多一会儿,人回来了,父亲的自行车后架上多了一只老大的纸箱,上面赫然印着:小心轻放,蝴蝶牌缝纫机,上海缝纫机二厂出品。哇呀呀,我们高兴得直蹦,母亲连忙阻止,指压嘴唇,让别出声。
父母不知通过什么路径,接触到了一地下渠道,托中间人从上海内部订购好缝纫机,然后上船走水路,经长江、运河、高邮湖,再入白塔河到达天长东门港口。
母亲的梦想实现了,从此,我家有了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这声响欢快而又悦耳,让一家人温暖而又充实。
2002年,父母搬离砖井巷老宅时,一些老旧家具都没带,但母亲把这台缝纫机带上了。母亲走后,这台从“水路”来的缝纫机,我们一直没舍得丢,至今还在。
□作者:钱玉亮
“三转一响”,上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一个特有名词,也叫“四大件”,分别为: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
“三转一响”,是那个时代一个家庭的梦想,能同时拥有这“四大件”的家庭,会让人羡慕不已。
那时想要实现“三转一响”的梦想,应该说,是非常困难的。但我的母亲却很要强,她很勤劳,也很能干,且持家有方。当“三转一响”逐渐步入普通家庭后,她尤为恐慌。她的“要强”,不仅让自己不能轻松,也让全家跟着一同负重前行。印象中,我们的少年时代一直在节衣缩食,每日三餐,缺荤少油,逢年过节,虽有萝卜烧肉上桌了,也是“萝卜放哨猪肉睡觉”,只见萝卜不见肉。日子过得精打细算。
❷
手表
SHOU BIAO
手表来我家稍晚,这之前我家有一只碗口大的小闹钟,上发条的那种,设定好时间,它会“叮铃铃”闹个不停。就功能而言,这个比手表实用,能让我们掌握时间,上学不会迟到。
但手表的功能不仅仅是“掌握时间”,更是一个人身份地位的象征,手腕上有一块亮藿藿的手表,那家伙,走起路来都神气六国。那时,穿的确良衬衫,骑自行车,戴手表,是一个青年处对象的标配。
我们小小年纪,差不多都干过一件糗事,爱用圆珠笔在手腕上画一块表。我母亲虽大字不识,但她却是一个具有长远战略眼光的人,随着我们兄弟俩年龄的不断增长,她知道,关于手表,是迟早的问题。
1978年,我哥应征入伍,临走的头天晚上,我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摸出了一个手帕包。打开一看,竟是一块雪亮的钟山牌全钢17钻手表,这款表在当时价廉物美,一票难求。我母亲是什么时候弄到这款手表的,我们真的毫不知情。我哥起初不要,我母亲硬把手表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但大半年后,我哥又把手表寄了回来。
我哥在信中说,“我现在部队很好,作息全有军号,故不需要,且班长、排长都没有手表,我戴了影响不好,我要发扬艰苦朴素的革命精神,不断争取进步。爸妈辛苦了一辈子,这表还是爸妈戴好。望爸妈保重!”
手表回到家中,我母亲既没有给自己戴,也没给我父亲戴。回到家中的手表,又被我母亲重新包好,继续密藏于箱底。
❸
在“三转一响”中,我家最先拥有的是一辆自行车。这一“转”的率先实现,是因为我父亲的工作需要。
十岁之后,我们家有了自行车。黄昏时分,只要一听到巷口拐弯处有自行车的铃声,我们兄弟俩立马就会雀跃而起,扑向门外。父亲面庞清癯,不善言语,他两手骨骼分明,握着自行车龙头,龙头上挂有一只人造革黑包。我们扑将出来,知道那包里不会有我们任何的惊喜,我们感兴趣和自豪的是他胯下的自行车。哥哥会跑过去,把车铃摁得像学校上课的电铃一般响亮,我则会爬上衣包架让父亲推着回家,虽然只有短短几步路,但也快活无比。
这是一辆旧车,来到我家时,已不知是三手还是四手了。自行车那时也叫“脚踏车”和“钢丝车”,来时它的“脚踏”磨损已很严重,后轮毂的“钢丝”也断了两根,且坐垫歪斜,大杠脱漆,刹车不灵,恍如一病重之人。是父亲经过精心修理,才“治愈”了它。这是一款“长征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梁粗,载重量大,可大杠上坐一人,后面带两人(衣包架上绑一块木板即可),能同时骑上四人。它的新车,据说得要父亲的半年工资,至于这辆旧车价值多少,当时我们并不知晓。
父亲是北方人,在本地举目无亲,平时有两只馍,一碟咸菜,就能对付一餐,生活极俭。据说那年,是我母亲打了一季红草帘,挣了一点钱,才决定让我父亲买辆自行车,以方便经常回家。记忆中,汊涧道班、十八里集道班、自来墩采石场、九里道班、郑集道班,我父亲都先后工作过,那时我们丝毫没有概念,这些道班(采石场)与城西砖井巷距离有多遥远。
在砖井巷中,是哪家最先拥有自行车的,现已无考。我家有了自行车后,最神气活现的是我们兄弟俩。我哥大我三岁,高我一头,父亲一下班回来,我哥就会把自行车推到城西小学操场上。两腿够不着脚蹬,他就斜身将一条腿从大杠穿过去,名曰“掏螃蟹”。我哥无师自通,很快学会了骑行,引得他们班上一帮女生“喔喔”直叫。我有样学样,也跟着学“掏”,在摔了若干个鼻青脸肿后,终于也能在无人扶助下,可以成功绕操场一周。在砖井巷一帮毛孩子中,我可以自豪地说,我是学会骑车年龄最小的一个。
1979年,我念完初中,父母突然决定终止我的学业,让我顶替父亲去道班当一名养路工,算是给了我一个“饭碗”。在给“饭碗”的同时,父亲还把他骑了六七年的“长征牌”二八大杠也郑重交给了我。在这之前,父亲已把它擦得锃光瓦亮。当时我很想继续念书,可经过哭闹、绝食、装死等一系列抗争均告无果后,我只有无奈地跨上这辆自行车,蹬了三十多公里,来到一个叫上七下八的筑路工地,开启了我跌跌撞撞的人生。
自行车
ZI XING CHE
收音机
SHOU YIN JI
“三转一响”中的“一响”,是我怀抱鲜花一样抱着回家的。
我父亲是一个木讷的老实人,也没有任何嗜好,不打牌,不下棋。白天没事干,他不是倚着门框晒太阳打瞌睡,就是到法院的旁听席上听审理案件。看到辛苦劳碌了三十多年的父亲退休后生活如此寂寞、寡味,我心中有点不是滋味,遂在顶替他上班第二年,拿出一个多月的工资,自作主张买回了一台收音机。
这是一台“红灯牌”两波段台式直流收音机,上海无线电二厂出品,体积12英寸左右。这么大体积的收音机,那时只有结婚嫁娶的人家才会置办。我青葱年少,怀抱着它,从百货公司出来,走过茶食店、酱园店、红旗理发店;经过老市口后又路过裁缝店、棉花店、豆腐店、西门小吃部、丁家茶炉,然后向南拐进了砖井巷。一路上,我知道有无数的眼睛在我的怀中滴溜溜打转,我只能保持平静,面部略带微笑,样子年少并不轻狂。我记得我进了砖井巷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波澜,打开了收音机旋钮,我是踏着一曲当年人们非常熟悉的歌声进了家门的。那是电影《甜蜜的事业》中的插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收音机来到了家中,父母惊讶之余,又忙问了多少钱,因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贵,因此显得非常高兴。母亲脸上还露出了梦幻一般的笑容,说,这下,我们家“三转一响”可不都齐了?又对我说,老二,看上哪家姑娘可以谈啦。那天,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它,感觉幸福无比。
有了收音机,听得最多的当然是父亲,常常听到“本次播音到此结束,谢谢您的收听”为止。
大概一个月后,收音机的音量开始渐弱渐小,这无疑是电池快用完了的缘故。父亲不知听谁说的,他从收音机屁股后面把四节电池取了出来,搁在太阳下晒。效果的确有一点,但并不明显,他叽咕道,“这多费电池呀,要带电多好”。当时我没有在意他的话,那天,我回到家中,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门堂里犯傻,问怎么了,他说:“我把收音机搞坏了,家里的电灯也全不亮了。”我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给收音机通电了!
一问,果然不错。父亲为了节省一点买电池的钱,一个人在家把灯头下掉,将两根线拴在收音机后面那正负两极的铁片上,然后去拉开关,收音机“嘭”地一声,冒出了一缕白烟,同时,电闸的保险丝也爆了。他说:“我看人家的收音机是可以带电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一副怎样的“嘴脸”,也记不清把手中的什么东西一摔,大声道:“你,你多……”我把到了嘴边的“笨”字咽了回去,改用了“多危险”。父亲望了我一眼,那目光非常慌乱,俨然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就是父亲这么一眼,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中,使我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
我在父亲的身边长大成人,看到过最多的是慈祥、鼓励的目光,也看到过无数次威严的、训斥的目光,唯独只有这一次看到了这样的一种目光,这目光在所有的人面前都可以流露,可就是不应该在儿子面前流露。
待收音机修好后,我突然发现,父亲已不再那么热衷于听了。收音机放在堂屋的条几上,为防灰尘,上面覆盖了一块洁白的方巾。母亲还在方巾上绣了一枝红梅。
如今,我的父母都走了。“三转一响”也早成为历史,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了。回首过往,一切仿佛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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