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7月03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再 遇 琅 琊

□武汉城市职业学校 周 洋

晨雾漫过枕流石时,我总觉得自己成了欧阳修砚池里一滴未干的水墨。青苔从石阶缝里爬上脚踝,露水浸透的松针在晨光中闪烁,像千年文脉里散落的标点。这是我与琅琊山的第四次重逢——自从我家搬迁到滁州,这座城便成了我的精神原乡。

山道在薄雾中蜿蜒,石壁上苔痕斑驳的摩崖石刻,是时光咬下的齿印。指尖抚过“醉翁”二字,粗粝的触感让人想起先辈用滁河卵石砌起的院墙。幼年初遇琅琊,老人教我辨认山间草木,说琅琊山的柏树最懂留白,枝丫总在云雾最浓处戛然而止,像文人画里悬停的狼毫。

转过解酲阁,忽有暗香破雾,这让我记起邻家阿婆用竹篾篮装着的滁菊——滁菊茶用山泉泡开,金黄的花瓣在粗陶碗里舒展,恍若将整个秋日的阳光都揉进了茶汤。在深冬的山岚里,竟也浮动着相似的暖意。

日影攀上琅琊寺飞檐时,我在放生池边遇见一位扫地的僧人。竹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与檐角铜铃的震颤,合成一曲天然的木鱼调。忽然鼻尖闻到一股飘香,仔细寻找竟不知是谁在寺院台阶前放的一块素饼,新麦的香气裹着古银杏的苦味,像极了这座山的脾性——在晨钟暮鼓里守着清寂,却总在石缝间透出三分人间烟火。

午后循着水声往让泉去,满坡翠竹筛碎阳光,在石径上织出流动的锦缎。黄昏在深秀湖细数残荷,忽有山风掠过水面,惊起白鹭如飞雪。对岸新修的观景栈道蜿蜒入云,玻璃扶手上映着晚霞与古亭的倒影。几个穿汉服的少女举着自拍杆走过,裙裾扫过欧阳修手植的梅树,惊落的花瓣飘向山下灯火初上的新城。琅琊阁的灯光刺破暮色,像一柄朱砂笔在天地间题跋。

暮色四合时,我在南天门拾到半片唐砖。粗陶的裂口处露出石英结晶,像凝固的星河。山下传来隐约的花鼓戏声,混着建筑工地的金属撞击音,竟生出奇异的和谐。这让我突然懂得,为何历代文人总爱在此山醉饮——当亭台楼阁都化作历史的残章,唯有琅琊山永远保持着微醺的平衡,在变与不变之间,酿着永恒的春醅。

下山路上,卖酥糖的老人仍在石亭守摊。麦芽糖的甜香里,他絮叨着琅琊酥糖的口感与风味,琉璃灯下的糖稀拉扯出金丝,将古亭的剪影与新城的霓虹缠成同心结。我忽然喉头哽咽——这座山何尝不是块巨大的麦芽糖,用千年光阴熬煮,粘住了多少游子的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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