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7月02日
第A03版:清流

我的“我与地坛”

□黄曼兮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地坛。

从儿时到成熟,我总觉得自己与这方古园有着某种隐秘又坚韧的联系。地坛就像是一座矗立在我精神上的航标,指引着我去了解它、走近它、拥抱它。于是,我也走上了我自己的命定之路。

最早与地坛“相见”,是在中学语文试卷上。铅字印刷的《我与地坛》节选,让我几乎忘记了流淌的时间。后来,我拜托语文老师帮我印下这篇完整的文章。史铁生先生慈悲温厚的文字像月光一样,在我眼前晕染出了一片寂静清幽的图景:一个古老的园子,无言地敞开怀抱,将园中所有的人、所有的草木生灵,连同时光的尘埃,都静静地包容、安抚、沉淀。那便是镌刻在我意识底层、未经世事却无比真实的地坛初相,也是我心中最初的文学种子落地生根的地方。那些文字闪耀着生命的痛苦与仁慈,在字句间写下与命运和解的诗歌。我一遍遍诵读,用黑色笔虔诚地划下,再用彩色荧光笔细细描绘,直至一字一句,都稳稳地刻在心底。

真正以脚步丈量地坛,是在北京实习的时候。我知道地坛就在那里,在心底呼唤我的名字。午休的空档,我跳上一班公交车,直奔园子而去。从森严的北门迈入,冬日的阳光失去了锐度,温柔地洒在宽阔而沉默的石板路上。园子空旷,游人稀疏,空气带着冬日特有的、几近凝固的清冽。举目四望,银杏树早已褪尽繁华,只剩虬劲的枝丫向天空伸展,而冬青与松柏,依然执着地捧出那片沉静内敛的墨绿。那一刻如此奇妙——纸张间书写的意象与眼前真实的景观无声地交叠、融合,最终浑然一体。

后来我留在了北京,有了工作,也遇见了生命中重要的人。寻找安身之所时,命运轻巧地一推,便将我们引至地坛南门外的一处小区——推窗抬眼,竟能望见地坛南门安静的檐角。命运仿佛画了一个圆,最终圈定的“家”,依然不离地坛的磁场。更觉奇妙的是,当一切尘埃落定,回望实习的地点——那座曾被我视为高高在上的摩天大楼,与地坛不过两条街巷的距离。

于是地坛再次走入了我的生活。这偌大的皇家坛庙,我们一遍遍地在其间漫步、徘徊,它无声地接纳着这不足为道的日常需求。渐渐地,神坛古迹的庄严光环隐去,一个“家门口的大公园”的印象渐次清晰,晨练的队伍,蹒跚学步的孩童,依偎着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因熟悉而滋生的日常烟火气,不动声色地漫上坛墙的朱漆、铺满古老的甬道。去的多了,便也见识了它喧哗与沉静的千面:书市席卷时人声鼎沸的活色生香,庙会登场时锣鼓喧天的俗世欢腾,秋风飒飒时满目璀璨如金的绚烂辉煌,冬日初雪后一片素裹银装的清寂纯粹……地坛的每一副面孔,都像一颗棋子,共同编织成一幅完整、真实、千变万化的棋局——在地坛中,我们都是局内人,也都是局外人。

我总说与地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实我明了,这份深切的情结里,多是我的一厢情愿。但不知天地经纬间,曾有多少颗心,如同当年的我一般,被纸页间那些饱蘸哲思与悲悯的词句深深击中,在心海里亮起一盏灯塔、一座航标。于是,一颗“地坛”的种子就此埋下,一颗文学的种子就此生根。驱使素昧平生的旅人们跋涉千里,也要来这方真实的园子里寻得慰藉。

地坛自诞生起便从不属于任何个体。它是厚重的历史,是天地间恒存的民族印记。然而,在每个曾为之驻足、为之遐想、为其文字或景致所触动过的灵魂深处,何尝不都悄然筑造着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地坛”?那墙面,堆砌着珍贵的体验与感悟;那甬道,印刻着思想行走的足迹;树荫下,珍藏着与所爱之人并肩的温暖时光。它或许有形,或许无形,但已然超越了空间物理的藩篱,成为精神版图里一处永恒安放的港湾。

于我而言,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想起那冬日阳光下的石板路,那秋日银杏纷飞的金色雨,那南门外晨昏暮霭中熟悉的气息,那书页间流淌不息的叩问与应答,我便已寻得答案。这答案,史铁生先生早已明示:“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2025-07-02 2 2 滁州日报 content_133328.html 1 3 我的“我与地坛”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