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枭飞
十一载粉笔灰簌簌飘落,竟悄然栖上我的鬓边。时光如门前车河奔涌不息,我则如桥墩,扎根于自来桥小学的水畔,从未挪移。自来桥小学门前是络绎不绝的车流,奔腾着时代的脉搏;几步之遥,汪道涵纪念馆静默伫立,青砖灰瓦,如一块沉静的磐石,锚定着喧嚣中的岁月。
犹记初至那年夏末,我怀揣满腹公式与忐忑,踏进青砖老校。风过处,粉笔灰呛得人连声咳嗽。第一堂课,我故作镇静,立于黑板前,掌心却早被汗濡湿;扫视一张张纯真的小脸,如同面对待解的方程;紧握粉笔,在黑板上画下微颤的直线。那一刻恍然明白,我描摹的不仅是几何图形,更是孩子们未来的轨迹。
后来第一次公开课,前夜伏案打磨教案直至更深。窗外清月如灯,静照笔尖游移。翌日课堂上,孩子们眼中星火般的光芒,竟将我预设的思路全然点亮。一个孩子兴奋地举手说:“老师,我还有更简单的解法!”那骤然闪耀的眸子,如暗夜划亮的火柴,刹那间照彻为师者所有幽微的角落。至此方悟,教育非单方的灌注,而是生命彼此唤醒、相互照耀的旅程。
桥下流水潺潺,日复一日映照过无数求知的身影。曾有个孩子叫小石头,数学于他如荆棘密布的天书。我留他课后解难题。他低头苦思,眉峰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终有一日,一道难题豁然贯通,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的光亮,清冽如桥下春水映日。
也难忘那个叫小树的孩子,天生对数字敏感,解题时眼里常燃着近乎灼热的光。但是,一场家变骤然黯淡了他的双眸。一次放学,在空寂的教室里,他紧攥布满红叉的试卷,泪水无声洇开纸页。我搬凳子默默坐在他身边。窗外车流喧嚣,被窗棂滤成模糊的呜咽。他瘦弱的肩膀无声耸动良久,终于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后来,他眼中的星光艰难地穿透阴翳重新聚拢。毕业那日,他塞给我一张纸条:“老师,谢谢您那天没讲题。”原来沉默的理解,有时比万语千言更能扶正一个孩子倾斜的世界。教育之重,未必在滔滔不绝,而在于无声处撑起的一方荫蔽。
十一年间,门前车灯川流的光影里,送走了一群群如飞鸟展翅的稚子。行道树的影子在喧嚣中悄然拉长,粉笔灰亦无声栖上双鬓,宛如冬日清晨车顶凝结的薄霜。桥下流水依旧,水中倒影却早非当年青涩容颜,目光时常掠过静默的汪道涵纪念馆。它庄重如碑,矗立在时光激流之岸。偶尔带孩子们于馆前驻足,远望那素朴的门楣。孩童喧笑或许未解深意,但那肃穆本身已是无声的浸润。
至今,我仍日日踱过石桥,粉笔灰沾满衣袖。十一载流转,桥仍是桥,水仍潺湲,车河奔涌如故,纪念馆静默如初。我立于三尺讲台,耕耘着黑板上循环又常新的算式。所谓教育,不过是借孩子们清亮的瞳仁,得以一次次重新凝视这世界,然后继续演算下去。粉笔灰是时间无声的积雪,门外车流是时代不倦的脉搏。岁月悄然,已在这粉笔尘与车声水韵的交响里,将我与这小校园、门前不息的车影、静默的纪念馆熔为一体,再难剥离。
十一年岁月,生命在喧嚣与沉静的相互映照里,终于沉淀出它朴素而坚韧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