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贵明
少时读鲁迅的《朝花夕拾》,始终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在“叫天子”后用括号注为云雀,何不干脆用“云雀”得了,普天下的读者都明晓;同样是蚕豆,他在不同的文章里分别称其为“罗汉豆”和“茴香豆”。随着阅历的增加,读的书越来越多,才明白其中包含着先生的情感态度和价值观,是先生对故乡方言俚语的喜爱和执拗。
小时候,家乡有种蔬菜叫扁豆,但我们喜欢叫它“月亮菜”,不仅因为它弯弯的,像极了月亮,也是我们的一种喜好。记得那时,每到夏天,月亮菜便爬满奶奶家的篱笆墙。清晨,露珠还挂在藤蔓上,一串串月牙般的豆荚在晨光中泛着青翠的光泽。奶奶总说,月亮菜是月宫里的仙子撒下的种子,所以长得这般好看。
那时的月亮菜,是餐桌上最寻常的菜肴。奶奶总是把最好的月亮菜留给我,母亲会把它切成细丝,和青椒一起清炒,或是和腊肉同炖。我最爱看母亲切月亮菜的样子。她总是把豆荚斜着切成细长的月牙形,说这样炒出来才入味。厨房里飘着月亮菜的清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香,那是童年最馨香的味道。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每次放假回家,奶奶都会给我准备一大包月亮菜干。她说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月亮菜,让我带去慢慢吃。那些月亮菜干,成了我求学时最温暖的慰藉。每当想家的时候,煮一碗月亮菜干汤,仿佛就能闻到故乡的气息。
再后来,去更远的异地求学,在异乡的菜市场里,我看到了同样的豆荚,却挂着“扁豆”的标签。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鲁迅先生对“叫天子”的执着。一个名字,承载的不仅是植物的特征,更是一方水土的气息,是游子心中挥之不去的乡愁。我固执地告诉摊主,这叫月亮菜,不是扁豆。摊主笑着摇头,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叫法。
工作后,我走过了许多地方,尝过各地的月亮菜。在江南,它叫眉豆,细长柔嫩,适合清炒;在岭南,它叫蛾眉豆,菜肥厚多汁,适合炖煮;西南的月亮菜则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最适合凉拌。不同的水土养育出不同的味道,但无论在哪里生长,他总带着月亮的印记。
几年前回乡,特意去看了奶奶的老屋。篱笆墙还在,却再也找不到月亮菜的影子。邻居说,现在都种大棚蔬菜了,谁还种这种老品种。我站在斑驳的篱笆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挂满露珠的月牙豆荚,听到了奶奶讲的故事。
回到城里,我开始在阳台上种月亮菜。把从老家带来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搭上竹架。它长得不如老家那般茂盛,却也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结出了弯弯的豆荚。妻子笑我痴,说超市里随时都能买到,何必费这个劲儿。我只是笑笑,没有解释。每当夜深人静,我总喜欢站在阳台上,看着月光下的月亮菜,想起奶奶,想起母亲,想起那些飘着月亮菜香气的清晨。
前些日子,女儿从幼儿园回来,兴奋地说老师教他们认识蔬菜。她说:“爸爸,我知道那个弯弯的豆子叫扁豆。”我蹲下身,轻轻摸着她的头说:“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月亮菜。”女儿眨着眼睛问为什么。我给她讲了月宫仙子的故事,就像当年奶奶讲给我听的那样。女儿听得入神,说:“那我以后就叫它月亮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个名字的传承,不仅是语言的延续,更是情感的传递。就像鲁迅先生执着于“叫天子”,我执着于“月亮菜”,都是对故乡、对童年、对亲情的眷恋。月亮菜弯弯的形状,多像游子思乡时低垂的眉眼;它青翠的颜色,多像故乡永不褪色的记忆。
如今,我在阳台上种的月亮菜已经爬满了竹架。每当有朋友来访,我都会特意介绍它的名字。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有趣,但都记住了这个带着诗意的名字。或许有一天,“月亮菜”这个名字会像“叫天子”一样,成为某个地方的独特印记,成为游子心中永远的乡愁。
夜深了,月光洒在阳台上,月亮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我轻轻抚摸着那些弯弯的豆荚,仿佛触摸到了时光的纹路。奶奶已经不在,老屋的篱笆墙去载也已倒塌,但月亮菜还在,记忆还在,乡愁还在。它们就像天上的月亮,永远挂在我心灵的天空,照亮我回家的路。
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许多老品种的蔬菜正在消失,许多方言的叫法也正在被遗忘。但只要我们还在讲述,还在记忆,还在传承,那些承载着乡愁的名字就永远不会消失。月亮菜,这个普通却又特别的名字,将永远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是我与故乡之间最温暖的纽带。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阳台上的月亮菜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只要抬头看见月亮,就会想起那些弯弯的豆荚,想起奶奶的故事,想起母亲的厨房,想起故乡的篱笆墙。
夜里梦见老宅坍塌那刻,漫天豆荚化作银蝶纷飞。它们穿过瓦砾堆叠的废墟,掠过母亲新居的玻璃幕墙,最后停驻在我正在书写的稿纸上。晨光中翻开纸页,竟有粒金豆粘在“故乡”二字旁边,宛如永远不会褪色的月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