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永美
外公不是我的亲外公,却让我们温暖一生。
那是一个午后,一个麦浪金黄的季节,外婆带着我六岁的母亲第一次走进外公家。外公乐呵呵地看着外婆,双手抱在胸前不停地揉搓着。外婆笑意吟吟地瞄了一眼外公,便转开视线,对躲在身后的我母亲说:“过来,叫爸。”母亲攥着外婆衣角,怯怯地探出小脑袋,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让她叫“爸”的陌生人。
院子里,一棵高过土坯房顶的杏树格外引人注目,黄灿灿的杏儿挂满枝头。外公来到树下,用竹竿打下几棵熟透的杏子,微微蹲下身,笑嘻嘻地递给我的母亲。温暖的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洒落在母亲的肩头,母亲闻着手里的杏儿,风里全是杏子的香甜。
母亲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喜欢酗酒的人。母亲出生后,一贯重男轻女的他更加分裂,一次烂醉后,竟发疯般地拿起镰刀冲向母亲,外婆死死地冲上去阻挡,结果外婆的额头和母亲的手背各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
外婆彻底寒了心,带着出生才22天的母亲连夜逃回娘家。一住就是六年,母亲渐渐长成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像一汪清泉,乌木般的长发编成两根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格外好看。在这六年里,母亲学会了做家务,学会了关心外婆,成了大家的开心果。
外婆再嫁那年,外曾祖母担心我母亲跟着多有不便,决定把我母亲留在身边。说来也是缘分,自从第一次见到我母亲,外公就特别喜欢这个小丫头,几次三番赶到外婆家,要把我的母亲接到身边,并再三保证,一定会视如己出,当亲闺女对待。
也许是早年的训练有素,年幼的母亲一到外公家就深受喜欢。人还没有锅台高,她总在天微亮就爬起来,踩着板凳干活,一日三餐忙个不停。母亲把腌萝卜切成细丝,再撒上一把后山上挖来的野小葱,远远地见到外公外婆回来的身影,赶紧端上两盘做好的下酒菜,再给外公温一壶酒。看着眼前的酒菜和我乖巧懂事的母亲,劳累的外公满心欢喜。母亲有次不小心脱手摔坏了瓷碗,吓得不轻,外公拾起碎片忙安慰道:“碎碎平安,这是吉祥呢,过几天赶集带你去买新碗!”
第二年杏花盛开时,外婆有了外公的第一个孩子。由于身体受亏,外婆奶水严重不足,只能靠母亲每天冲米糊喂养。外公外婆下地干活时,年幼的母亲就带弟弟、做家务,成了家里的得力小助手,深得外公的心疼和偏爱。
有一次,外公看到邻家女娃穿一件好看的花衣服,他一声不吭,第二天一早就踩着露水,爬上后山砍了一担柴,又挑到20里外的集市换回一块花布。花布在母亲的惊喜和欢呼声中抖开,碎碎的白花点缀在黄色的底子上,像极了一朵朵盛开的杏花。
一家人就这样幸福着,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幸福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击得粉碎。那是一个傍晚,母亲做好晚饭喊舅舅回家,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结果在不远处的水井里找到了刚满4岁、身体已经冰凉的舅舅。
凄厉的哭喊声刺破了夜空,外公像一棵被雷击倒的老树桩,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疯了一般地冲进夜色,消失在村口。几天后归来时,外公粗布衫上结满了盐霜,胡茬里嵌着草屑,眼睛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圈。母亲哭着跪在外公面前,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外公缓缓蹲下身,紧紧搂着母亲,没说一句责备的话。
接下来的几年,家里相继添了弟弟和妹妹,欢声笑语渐渐抚慰了外公的丧子之痛,生活又回到最初的模样。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杏子黄了一茬又一茬,终于到了母亲出嫁时。出嫁那天,母亲穿着崭新的喜服,坐上接亲的自行车后座,渐行渐远。外公突然背过身去,伤心地哭了,哭声闷在粗布帕子里,久久不能平静。
之后的逢年过节,外公总会早早地站在村口张望,盼望着母亲回来的身影。姨和舅嚷着要吃鱼肉解馋,外公总是说,等你大姐回家再吃。
母亲怀孕初期想着吃酸,外公就动员姨和舅上树摘青杏,整整一篮子,让母亲过足了瘾。我出生时,外公按照乡村的最高规格,准备了油炸馓子、挂面、老母鸡,垫着艾草的半筐鸡蛋,还有新做的婴儿棉服,满满一担子礼品送到奶奶家。母亲说,外公这是给我们娘俩撑面子呢。
奶奶是城里人,刚开始对我母亲不怎么待见,尤其是母亲接二连三生的都是女孩,奶奶更是不满。外公得知情况后,赶到奶奶家,对着奶奶家的所有人说:“你们要是容不下,我就把女儿接回去!”
外公身体一直很好,却毫无征兆地病倒了。弥留之际,母亲领着我们守在床前,握着外公布满褐斑的手。外公已经说不出话来,老眼里噙着泪花,突然间,那双辛劳半生的手从母亲的手中滑落,渐渐没了温度。
清明给外公扫墓,母亲在坟前摆一碟腌萝卜丝、一盅地瓜酒。纸灰随风而起,恍惚间,又见外公站在杏树前微笑的身影,手里依然是黄灿灿的杏儿。在记忆的梅雨里,这些透着岁月香甜的杏儿格外润泽鲜亮。
我的外公走了,他给予我和我母亲的爱,深深扎根在岁月深处,年复一年开出温暖的花。外公给予我们的温暖,早已化作血脉,在我们的身体里日夜奔流。我终于懂得,真正的爱,不一定是血缘的延续,而是岁月里一点一滴刻出的深情,只要足够温暖,就能结出金灿灿的果实。
《杏子黄时雨》 马顺龙/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