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2月10日
第A06版:清流

新岁翩然忆旧年

□许俊文

盼望着,盼望着,那个被叫做“年”的客人,披着雪花姗姗而来。

祭灶

如果说“腊八粥”可以吃得随意些,那么,腊月二十三(我国南方二十四)祭灶则必须正儿八经——“小年”是“大年”的前奏。就好比一首乐曲的序章,一台大戏的序幕,不能有丝毫差池。况且,按传统习俗,这一天是专为那位手眼通天的灶王爷准备的。灶王爷是乡村众神中掌管着芸芸众生“茶饭”的神,其地位之高,谁都不敢怠慢。

早年,我家的祭灶活动多半是奶奶操办。她常年负责我们一家七八口人的饭食,是最接近灶王爷的那个人,由其出面接待,图的是熟人熟面,人与神之间便于沟通交流。更重要的是,奶奶知晓灶王爷的脾气、秉性。

腊月二十三这天,我奶奶早早将烟熏火燎的厨房打扫干净,把“请”来的灶王爷画像贴在土灶神龛里,神像前摆下一碗糯米饭,饭头上插着三炷香,作了三个揖,以示对灶王爷的恭敬之意。

在我的记忆里,灶王爷的画像如书本大小,红印堂,黑须,阔嘴巴,不苟言笑。但若细看,威严之中显出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是雕版的民间艺人深谙大众心理,让人们在敬畏神灵时,觉得神亦有某种可爱之处。

奶奶在祭灶时,有她特创的一个套路——将黏糊糊的糯米饭抹在灶王爷的那张阔嘴上。我不解其意。奶奶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这叫“封嘴”。原来这灶王爷在“督查”人间烟火届满一年后,须向玉皇大帝汇报下界的情况,所以赶在他回朝之前,将其嘴巴封堵上,不能乱说人的坏话。我奶奶的这一招,是否灵验,我不得而知。

还有更搞笑的一招。每年祭灶时,奶奶会从荷叶包里取出两汤匙“鸡屎糖”,冲半碗红糖水,置于灶台,侍候灶王爷的坐骑。别看灶王爷官职不大,一年到头在厨房里转悠,但它却配有一匹“枣红马”——蟑螂。早年乡下的土灶都是用土坯砌就的,易滋生蟑螂。现在倒好,它们竟派上了大用场,成了灶王爷的标配。

许多年后才懂得,在农业文明时期的乡下,原来神是如此朴素。

土灯笼

灯笼是过年一景,缺少它,年味就淡了几分。在乡村还没有用上电的时代,黑咕隆咚的年夜,由一只只灯笼把它照亮。

我们村有一位四川老人,他会用竹篾扎灯笼,但当地没有竹子,自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我小时候,只见过四川老人扎过一回灯笼,那是只鲤鱼灯,鱼背上留有两个气孔,点上红蜡烛,被孩子们提着满村跑。

我们过年提的灯笼,全是用高粱秆做的。上一年的秋天,收割高粱时,孩子们会囤集一些直溜的高粱秆,待到过年做灯笼。我在长篇儿童小说《红蜻蜓绿蝈蝈》里,曾这样描述过:挑选粗壮的高粱秆,按尺寸长短截成十二段,作为灯笼的四柱八梁,用细铜丝(或大头针)将它们固定起来,像一个方形的鸟笼,在外面蒙上一层白油纸或红油纸;再锯一方小木板,木板正中倒锲一只钉子,用来插蜡烛。

高粱秆虽不像竹篾能曲能弯,做出各种形状的灯笼,但方形的土灯笼也让我们很喜欢。吃罢年夜饭,孩子们急不可耐地从一个个门洞里跑出来,每人手里擎着一只自己做的红灯笼,在村巷中奔跑戏耍,时而照一照水井,时而照一照牛屋、鸭棚。那种简单的欢乐,是金钱买不到的。

我们还有一个小发明,杀年猪时,把杀猪匠褪下的猪蹄硬壳保存下来,从烫猪的水盆里捞一些浮油,将其装入蹄壳;再用棉花捻一根短线做灯芯,便成了一盏小油灯,也可充当蜡烛使用。因此,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们的土灯笼为许多个黑夜送去光明。

撂火把

俗话说,不出正月都是年。

我的家乡正月十五不兴舞狮子,也不玩龙灯,但村村寨寨撂火把。因而正月十五被称为“火把节”。

撂火把对孩子们来说,比过大年放炮仗的吸引力还要大。

火把的来源有两个渠道:一是将平时用旧的刷锅把和笤帚疙瘩晒干,留作备用;二是用高粱秆、芝麻秆扎新火把。新扎的火把缺点是质轻、体积大、燃烧快、抛不高。旧的刷锅把和笤帚疙瘩就不一样了,只剩下一个扎紧的把头,点燃后一出手,抛得老高。撂火把的魅力就在于看谁抛得高,抛得越高,来年的日子就越旺。

我们那地方属于丘陵地带,山上除了生长高不过脚踝的巴根草,几无树木,撂火把用不着担心发生火灾。甚至一到冬季,村里的老人还故意在山岗或田埂上放一把野火,把枯草烧尽,来春好重新长出新草,便于放牛羊。

正月十五之夜,我们先在山上燃起一堆篝火作为火种,点燃一支支火把后,向夜空抛去,几十支火把起起落落,明明灭灭,照得黑夜如同白昼——这也许就是今天放焰火的原型吧,虽然原始,但撂火把带给我们的亢奋和快乐,一点儿都不输放焰火。

撂火把的最大好处是人与火把可以互动。我们边撂火把,边欢叫着:“朝东撂,结冬瓜;朝西撂,结西瓜;朝南撂,结南瓜,朝北撂,结北瓜。”无论朝哪个方向抛火把,似乎都能结出一个个甜甜蜜蜜的大瓜来。

待火把熄灭后,年的高潮也就过去了。接下来,翻开的是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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