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素红

仲秋的一个午后，借得半日闲，与几位老友相约，一起去蔡河老街走走。

蔡河也叫蔡家河。“蔡家河姓蔡的一定很多。”同行的娟子说。其实不然，据老一辈人说，蔡河街是原先的肖家街沉没后搬迁至此的。肖家街在石梁镇孝庵境内，特别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它经年中的繁华。成为肖家潭后，老辈人为延续当时商业的繁茂，水为财之源，迁址蔡河，一条东西朝向、依河而建的街道便坐落于此。

经年以后，蔡河老街似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安静地躺在慢时光的怀抱中，那条穿越时空的古街弄，依然保存了当年的风情。主街巷呈东西蜿蜒状，依河伸展，青砖细铺的街道两边，是一个个古色古香的店面。徜徉于宁静的街弄，我便想起学生时代常来此光顾的几分钱一块的干封，四四方方，正面布满了芝麻，焦黄色的模样，咬上一口，嘎嘣脆满口流香，那是我学生时代最难忘的味道。

这次同行的四人中，开车的李师傅算是地地道道的蔡河人，也是这次最好的向导。而我的老家在孝庵村，与蔡河相邻，小时候常闹着要随父母去蔡河赶集市，见证过这条古街的繁华。W君是小城有名的探古迷，对古建筑也很是钟爱。L姐和诗人H则是第一次听说这蔡家河，好奇加新奇，总想一探究竟。

车子沿白塔河岸一路西行，秋阳下的白塔河宛如一条律动的白色飘带，牵引着我们的目光，也牵引着我们跌宕的心情。风有点大，午后的阳光如沙漏一般，将河面碧波层涌镀上了一层迷人的碎金，金色晕染似乎是这个季节的主元素，小河两岸，千亩良田方正以待，稻禾正以奔涌的姿态将金色图案无限拉升，风自由地穿行在原野，将属于这硕秋里醉人的香熏平平传递，忍不住开窗深呼吸。

车行至孝庵西段，再一路向北，映入眼帘的是被村道整齐分割的新时代村落。乡村的风情是一幅唯美的立体画，大树顶端的喜鹊窝像一个个吉祥的符号翩然掠过，庄前的池塘鹅鸭嬉戏，屋后的竹林窃窃私语，麻雀是老相识，叽叽喳喳的串串问候，一种久违的美跃然入镜。一路上，与同行好友说起了这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总有说不完的过往，那童年里的一幕幕如过山车一般频频闪现。

记得最后一次去蔡河老街是三十年前。

那是午季后的一天晌午，麦子收了，和家人用老牛拉了满满一车麦子去蔡河街西侧的蔡河粮站售卖。售粮的队伍很长，太阳很毒，从早忙到中午，我头昏脑涨，饥饿感阵阵袭来，便和姐商量，留人看粮，去小伯父家蹭饭。

小伯父入赘到蔡家河李家，靠近老街不远。我们到小伯父家时，小伯母及家人刚从田地劳作回来，中饭已经烧好了，大锅饭蒸咸肉，炒地瓜、丝瓜汤是小伯父七旬的岳母做的。见我们到来，伯父一家很热情，伯母说菜不够，让大女儿兰子去蔡河街买点卤菜。我便跟了去，毕竟蔡河街我去得不多。兰子姐骑了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带上我晃晃悠悠一路前往。

那时的蔡河街甚是繁华，小街很窄。卖小鸡小鸭的，挑洋红洋绿的，卖头油胭脂的，卖鞋垫鞋样的，卖插花灯笼的，卖老鼠药的，卖花布头的，卖小锹镰刀的……凡是民间百货，这里应有尽有。而吃的更是特色多样，一个个老店在烟火气中相连，由东往西串联成景，什么卤菜卤鹅店、烧饼店、包子油条店、挂面店、油炸店，总让赶街的人有种归属感。而街西的小小打铁店，更是让繁盛的街弄多了一种铿锵的旋律。值得一提的是那间打酒坊，集酿酒卖酒一条龙服务，逢年过节，赶街的人们都会提着大壶小罐顺带打上些白酒回家享受。老辈人都说，这酒皆为纯粮酿造，老工艺提酿，酒色清冽，入口甘甜绵润，咋喝也不“上头”。

移步蔡河街头，夕阳斜映下的古街已然没了当年的繁华风貌，人迹寥寥，唯有留守的农妇或老人还住在古街上，摇着尾巴的小狗以欢喜的姿态迎送着我们，三两只觅食的老母鸡悠闲地踱着碎步，与这古街弄相映成趣。我们发现在街边或古老的屋宇门头，竟开出了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白的，如散落的星子，惊艳着时光。

“看！五角星花！”诗人H随手摘了一朵小红花呈于眼前，微而小巧的五角星花，色泽鲜艳，让人看了眼前一亮，心生欢喜。一旁的李师傅侃侃而谈，讲起了父辈从这条街相继走岀去抗战的故事。风轻轻摇曳着街弄门前一盏褪了色的灯笼，古街落宛如一位迟暮的老者，对我们诉说着不曾走远的昨天。那一个个被慢时光磨旧的门楣，依稀能看到它们当年的风采，碎瓦、飞檐、晓窗、横梁，古旧中泛着光泽。街后那条小河也已干涸见底，岸边老树依旧迎风。走过“司守礼故居”，走进老供销社，想当年，我不止一次和小姐妹们来这里，或扯上二尺花布，回家做副护袖，或买两双绣花鞋垫；或买点零食打打牙祭。而今，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副合作社的骨架被修缮后的样子，除了闲置，就是静默。街尾那间打铁店，锈蚀的门锁，屋内烟熏的痕迹特别醒目，蜘蛛网封存的煅烧炉，斑驳的打铁墩落满灰尘，一种被时光做旧的古老与沧桑交融着。

于南北巷道中，看到了新砌的屋宇代替了旧舍，菜园青青，柿子树的枝头弯了又弯，垂到地的果实却不见了当年偷采果子的娃娃们，农家院落，那一棵棵柿子树上，如一盏盏小灯笼呈报着吉祥……

回来时，途经一家酿酒作坊，我们欣喜地发现，小师傅采用的酿酒工艺是当年蔡河老街的酿酒风格，一口口酱色大酒缸，发酵间干净无尘，瓶装间窗明几净，酒香不怕巷子深！有许多外地客商或爱酒人士前来订货。小师傅说：“老辈的工艺，值得传承！”

归途路过一条悠长的爱情隧道，它是蔡河老街又一新的链接。我们下车合影留念。“爱情隧道有了，就是缺少一段爱情故事。”诗人H笑言道。“有的，一定会有的。”我们随声应和着。

蔡河老街，静坐于岁月深处，一条移动在光影里的古街道，一袭刻在时光中的古风条屏，一切都被光阴熏染着，并镌刻进天长历史里，令人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