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作者：朱 凌

进入高二那年，随着学业压力越来越大，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无端大发脾气。厌学情绪也随之越来越严重，本来成绩尚可的我一落千丈。于是，我一心只想停学，全然不顾老师和爸妈苦口婆心地劝导。万般无奈之下，妈妈与老师商量，尝试着把我从学校寄宿转为走读。

走读的当晚，爸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一家三口一起高高兴兴地吃过晚饭后，爸爸在我的书房里添了一张桌子，妈妈郑重其事地说：“你哥哥在新疆当兵，每次写信回家，我一个字都看不懂，要你父亲念给我听，总感觉没有自己读亲切，少了点什么味道。从今天开始，你教我识字，到时我好读你哥的信，回你哥的信。”

听到妈妈这么一说，我笑得从凳子上滚了下来，从来没进过学堂门的妈妈扁担长的“一”字都不认识，拼音字母都搞不清楚，人到中年，异想天开读书识字，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拗不过妈妈的蛮横劲，头天晚上，我教妈妈“a、o、e”三个字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妈妈却学得有板有眼，写得中规中矩，一点都不含糊，专注地一遍遍默读两三个小时后，妈妈才勉为其难地记住了这三个字母。

以后的每天夜晚，不管炎天酷暑，还是数九寒冬，我和妈妈总是同在一间书房，坐在各自的桌子旁，我首先告诉妈妈读写三五个字后，再专心致志做自己的功课。妈妈总是那么安静地写、默默地读，生怕发出任何声音吵到我，她沉醉其中的程度，完全可以用不能自拔来形容。

休息的间隙，我们便促膝谈心。我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自己遇到的开心和不开心，学业成绩的好与坏，甚至心中的小秘密都一股脑儿说给妈妈听，妈妈总是耐心倾听，心平气和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而妈妈也把过去外公家里如何穷，没钱供妈妈读书，而妈妈总是悄悄蹲在学堂门口，久久不肯离去，心中多渴望能上学等等说给我听，让我心中倍觉现在的孩子们是多么的幸福，有爸爸、妈妈悉心呵护，一心只要好好念书。

而每晚中途休息，总能得到爸妈在厨房忙乎一阵后的“犒赏”。那个时候物资虽然不丰富，但爸妈总是变着法子为我准备“夜宵”。一碗没有糖的白米粥，一碗没有配料的光头面，一碗浓酽的红薯汤，偶尔能吃到一两个鸡蛋，那便是高配了。这些带着浓浓乡愁的绝味美食至今仍冲击着我的味蕾，回想起来，仍然唇齿留香，余味无穷。

这样日复一日，哥哥的来信，妈妈从读懂几个字到十几个，再到几十个，后来竟然能把哥哥的信读懂了。这年年底，妈妈居然工工整整地给哥哥写了一封足有一百来字的回信，但足足写了两三个晚上。

有了妈妈一路的陪伴和鼓励，我学得越来越认真了，成绩也越来越好，高三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大学。多年以后，我才幡然醒悟，妈妈哪里是想要和哥哥通信读书识字，分明是在挽救即将深陷泥潭的我呀！

三年前一个多雨的冬夜，妈妈安详地溘然长逝，而曾经那么多个夜深人静时和妈妈挑灯夜读的场景，爸妈为我准备宵夜的锅碗叮当声，促膝谈心时循循善诱的话语却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