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诗秀
小时候,村里有一只大鸟,飞在天空哇哇叫,村里的人们叫它为“纸鹞”。纸鹞,就是风筝。风筝会叫,现在的小孩子不知道。那叫声,就像小孩子的哭声。
小时候,八角风筝是故乡最潮的风筝。以桂竹为骨,以水泥袋糊贴,迎风耐潮。高四尺,小孩玩不起,当它在天空飞翔时,三四个孺子合力拉不动。我拉过一次,仿若在拉一整片天空,旋即受到了反扑,要不是阿爸在后防卫,放风筝的尼龙线,可能早就把我的小手割得皮开肉绽,再不然就是被拉上天空,当神仙去了。
大人玩这种大风筝,好像有一点玩世不恭。明明风筝就是小孩子的玩意,怎么在村庄尽是大人在参与。农事忙得黑家白日,怎么还有这种心情呢?但是,我很早就发现,大人好像是故意的。每年夏天,沙田西瓜和地瓜成熟时,他们就会派出一两只大鸟,从高处俯瞰地头地脑,是否有眈眈相向、不怀好意的瓜贼。任谁都不会相信的,纸鹞又不是侦察机,它没长眼睛,对于这种老鹰抓小鸡的说法,简直就是鬼扯,学童们当作耳边风。
偏偏有一天,村里发生一件荒诞事。日头炎炎,一个小学生经过瓜园,又饥又渴,一时之间受不了甜蜜诱惑,匍匐入田,摘了一颗小玉西瓜,藏于怀腹。村庄竹林茂密,他旋即潜入林里,以手刀破瓜,低头大块朵颐,风吹竹林咻咻作响,他吃得滋滋有声。可是一下间不知怎么搞的,仿若天狗食日一般,竹林瞬间昏暗下来,他抬头一看,原来竹林唯一的出入口,突然被一个庞然大物遮盖。他登时一惊,连忙把西瓜丢弃,他更怕东窗事发,心头鹿撞怔在原处,两腿就像要沉下去一般,失去了逃离现场的能力。
大概一刻钟后,数个大人急驰而至,原来是八角风筝断了线,不偏不倚就栽在出入口,阳光硬是照不进来。大人们花了好些力气,先解开尾巴与竹枝纠缠,再理出断线的头绪,最后合力将风筝全身推出。洞口打开了,那个小孩子仿若处在被缉拿的当下,哇哇哭着,人赃俱获,不容狡辩。村里后来传说,小孩子的恶行,是那只纸鹞将他“逮捕归案”的。尔后,村里大人放风筝,纸鹞在天空飞翔时,开始会发出“哇——哇——”的长声哭泣。
“纸鹞为啥会哇哇叫呀?”我问妈妈。
“是警报。”妈妈回答我。
那次事件后,村里大人再做纸鹞时,会以玻璃碎片,将竹片刨得薄如蝉翼,制成响弓安装于风筝上方,当风流经过空气振动,便会发出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村庄里的八角风筝响弓发出的声音,竟然和那个偷西瓜小学生的哭声如出一辙。好像是在警告馋嘴的小学生们,八角风筝视角是四面八方的,如果你胆敢痴心妄想,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当警报响起,下场就会和那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
长大以后,我在异乡听过很多风筝的响弓声音。有的像蜜蜂,飞起来嗡嗡嗡。有的像老牛发情,哞哞不停。唯独我们村庄,大人放的纸鹞,声音中带着小孩的忏悔,给想要做坏事的小朋友最深刻的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