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根林 (全椒县教体局)
朋友推荐我去看《长安三万里》,我去了电影院,随后也去了江南。在家长普遍焦虑的当下,伴随着动漫电影的热评,李白和高适都成了育儿的绝佳案例。而我,作为语文教师,更愿意了解,那么多的李白诗,为什么会走进语文课本。我在行囊里装入戴建业教授的《戴老师的魔性唐诗课》,越过滁河渡过长江,来到李白纪念馆。这里是我出发的首站,却是李白生命的终点。
李白墓位于当涂县城东南的青山西麓。公元762年,李白辞世,时为当涂县令的李阳冰将他葬于龙山东麓,后人将其迁入青山。在李白墓前,放着两张供桌,桌上各立有一只酒坛。但是,在这两坛旁边,却被游人凌乱地放置着上百种现代酒瓶,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在学者的心里,李白是酒仙,而在俗人的眼中,李白是酒鬼。
李白墓的周边建有太白祠、青莲书院、邀月台……在邀月台上,李白左手执空壶,右手举满杯,目视苍穹,把酒问青天。基座巨石上刻有《静夜思》《月下独酌》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邀月台”下放声朗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一位叫明月的语文徒弟,她回复道:“我的好师傅,您这样的游历,让我羡慕死了。我在学校加班,对影成两人。”
有人羡慕,内心高兴,我便好为人师地对同游者说,《静夜思》写于726年,当时李白二十六岁,因病停留在扬州旅舍,夜晚皓月当空,李白触景生情,一挥而就。而《月下独酌》则写于长安,那是他最孤寂苦闷的时候。
告别太白纪念园,我们前往桃花潭,去寻找《赠汪伦》的现实场景。暴雨之后,潭水上涨,但依然清澈无比。我们乘船过了桃花潭,去万村老街,探望了李白的朋友汪伦。走过彩虹桥,祭罢汪伦墓,我突然笑了。朋友问我笑什么,我说:“戴建业教授讲课时,评讲《赠汪伦》这首诗的标题居然是《走狗屎运》,说汪伦是沾了李白的光,几坛好酒,就让自己永垂不朽……这送别诗的最特别之处,不是送别人,而是送自己。小学语文课本中,还有一首李白送别人的诗《送孟浩然之广陵》。在湖北安陆,李白结识了年长他十二岁的孟浩然,孟浩然对李白非常赞赏,两人很快成了挚友。因此,黄鹤楼下便有了‘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旅友不想听我的长篇大论,更不关心送别诗和送什么人,他追着问我桃花潭是不是“深千尺”,最深处在哪里。我对他说:“我在长沙橘子洲头游赏时,一个人追着问我‘橘子洲头’的‘头’到底在哪里,你们问得异曲同工。”
气温骤升,汗流浃背,我们乘船回到翟村老街。在踏歌岸边有一尊李白和汪伦的雕像及“桃花潭”石碑,几个人在那里指手画脚地直播,竟然把“不及汪伦送我情”念成了“不及汪伦送我钱”。别人纠正发音,他们笑着振振有词地说,肯定也送钱的,不然李白怎么生活呢?
《赠汪伦》作于754年,当时李白从秋浦往泾县方向漫游,受汪伦邀请来到桃花潭。七年之后,在经历了安史之乱、蒙冤被囚、戴罪流放之后,李白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宣城,不再宾朋如云,没有迎来送往,更无敬亭论诗。他兀自一人,孤寂而坐,写下了《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全诗几乎每个小学生毕业生都会背诵,但那份彻骨孤寒,小孩子很难深刻体会。敬亭山因李白的“独坐”而成为“诗山”。
告别敬亭山,我们驱车去诗城——马鞍山。在“飘然太白”的巨塑前,我们临江而坐,讨论《望天门山》,725年春夏之交,时年二十五岁的李白,初出巴蜀,满目兴奋,大自然神奇壮丽,作者豪情万丈,便有了“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不知道当时的李白,会不会在意,天门山其实是两座山,是东梁山和西梁山的合称。
万里长江到处留下了李白的身影,从“孤帆一片日边来”到“孤帆远影碧空尽”,他似乎很好地为自己作了总结。
长安三万里,江畔一扁舟,在历史洪流中,李白的那一叶孤帆,最终停泊在长江岸边,永息在当涂青山。李白可以是家庭教育的典型教材,但他更是浪漫主义的重要标杆。跟着课本去旅行,寻找李白的足迹和诗性,我们会渐渐发现,许多流传千古的诗篇,并非浅浅地写进帛纸,而是深深地刻入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