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心一
前天早上,外甥从池河给我发来一个短视频,画面中,一个寻常见到的白参子,轻轻甩动下,尾部排泄处见乳汁状体液滴答而下,地面早已斑白如撒,不由得一阵激动。因为一直向朋友们介绍家乡的特产梅白鱼,一直为母亲河能有这样神奇的物产而自豪,可是梅白鱼最大的特点——每年的梅雨季节会有乳状分泌物,却始终没有亲见,只是在方志和传说中,这段视频虽短,却坐实了这一记载和传说。
视频分享到朋友圈以后,引发了朋友们的极大兴趣,评论点赞如蚁聚蜂拥。农民作家李荣厚激动地和我说,视频收藏了,他在池河边生活了六十多年,也是首见。恰巧,诗人梅道文在朋友圈分享了他买到的几斤参子,产于附近全椒的黄栗树水库,是安徽省十大水库之一。问他那些参子有没有白浆,回答说:好像没有。鱼是他亲手打浪的,如有白浆,应该可见。
于是,赶紧联系池河镇文化站站长李学兵,这是一个热爱本土文化,且倾心用力,于宣传很有识见的人。请他联系一个池河的渔民,确保我去能看到,拍到梅白鱼。为了万无一失,我同时电话外甥李健,让他联系那个拍视频的逮鱼人。
2020年6月27日,一早六点多,我一个人驱车池河道中。车出滁城北湖之北极门,经城郊,过龙亭口,而珠龙。过珠龙大桥,扫视左手边沙河水库,见库滩因大半年未雨而茂生的野草,面积缩小许多,连续下雨,库水涨了不少;左手是新修复的珠龙老桥,是明季末年卢象升大战张献忠处;清末,又是清军和太平军肉搏的战场;也是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攻袭滁州的行军道。桥屡仆屡修,前后不知凡几,清代滁州邑人徐青照有记。
地处皖东丘陵,道切江淮分水岭。过广武卫,明季驻军之地也;经大柳,千年古驿也;穿仙居涧,古今崇山峻岭之咽喉也;越岱山,历朝之铺递也……一个人的路上,思虑空明,意神澄澈,古今会元,身边的绿树青山急退如倒带,梅雨季节的雨后天空,奔云如马,一派春秋战国景象。
七点半至池河,经学兵站长引路,来到位于池河太平古桥西南首的太平湖边渔民朱凤玉家(此太平湖乃池河大闸蓄水而成)。本来想拍到他湖上起网收鱼的场景,谁知还是来迟了一步,打鱼人起得早,五六点钟已经收网归来。
老朱今年69岁,几岁的时候就跟岁父亲在池河上打鱼,于今已经六十多年。他介绍说,池河水域鱼产特别丰富,几乎江淮内外的鱼,在这里都能见到,尤其以草鱼(鲫鱼),参子,青混,鲢鱼,黑鱼,鲤鱼,鲫花(鳜鱼),鲶胡子,昂叽子,扁花,草虾,龙虾,泥鳅,黄鳝为多。简单介绍已毕,我们就直奔主题,问他昨晚有没有逮到梅白鱼?看到我们一惊一乍郑重其事的样子,朱凤玉两口似乎感到很好笑。老朱说,梅白鱼哪年梅雨季节逮不到?于是,把我们引到建在院子里的鱼池边,只见里面不仅有参子,还有草鱼,鲇胡子,昂叽子,泥鳅之类,见到人,一干鱼扑楞楞乱窜。朱凤玉去鱼池里抓过几条参子,用手略挤,果然有乳汁液淋漓而下。他介绍说,梅白鱼必需要符合三个条件:池河镇为中心的附近水域;梅雨季节;必须是公鱼。问,为何必须是公鱼?他说,猛鱼(方言,意母鱼)肚里有籽,没有“鱼白”。他的老伴从鱼肚子里挤出一小块猪油状物,老朱说,这就是“鱼白”,奶液就是这个分泌出来的,只有这里的公鱼有,“猛鱼”没有。他告诉我们,梅白参子性情急,胆子小,出水很快就死,死了就不会分泌梅白,所以河水煮活鱼,才是上上品。祖上传下来说,以前南京那边专门过来吃梅白鱼的多,可能与当年朱元璋以及定远在朝高官回乡经常经过池河有关。
他还介绍说,大河水域(他喜欢把池河叫大河)光参子就有好几种,其中有梅白,驼背(青参),翘嘴朱红(尾部和划水都是红色的)。这三种鱼的名字不仅我是第一次听说,就连对池河文化有着深入研究的李学兵先生也是首闻。梅白和朱红多么富有诗意,而驼背,又十分贴切形象。
现在,池河上游到池河镇这段还有几十家渔民,主要靠打鱼为生,在池河镇只剩下六七家了,多是祖祖辈辈喝着河水,吃着河鱼长大的渔民,捕鱼是他们的谋生手段,更是他们一种情感的寄放与延续。
采访中得知,老朱不仅是个逮鱼的好手,还是安徽省劳动模范。1991年,池河流域遭遇了百年未遇的特大洪涝灾害,朱凤玉带着儿子,连续七天七夜,靠着自己捕鱼的小船,紧急转移了两个行政村的两千多村民,受到安徽省人民政府的嘉奖。
中午,李学兵先生说,梅雨季节来池河,不能不品尝地道梅白鱼。寻常时,皖东包括池河人喜欢把参子用盐码一下,出出风,或者阳光下曝晒至半干,这样的鱼,肉板结,有弹性,咸鲜入味,下饭。但是今天,上的两道梅白鱼,一个是清蒸,一个是红烧,都是鲜鱼现做,没经盐码,味道一个是鲜,一个是嫩,而全无丝毫土腥气。回味起来,有新茶叶尖上的一脉悠远,似乎还有陈年记忆里的味觉愉悦。清蒸的像茶盏上升腾的水汽,清淡而甜;红烧的感觉如苏东坡三州功业里的文字,醇厚而美。这也许正应了捕鱼人老朱说的话,池河水干净,多沙,少淤泥,因为是活水,所以大河鱼要比大水库里的鱼还要强上一等。
池河鱼如此已经优越有加,何况又是正宗的梅白鱼呢?
吃鱼,当然要去池河;去池河,当然要吃梅白鱼;吃梅白鱼,别忘了让当地人讲讲太平桥和朱洪武的故事。
记住:池河人,好客,酒量大,划拳技术高。
池河渔民朱凤玉
清蒸梅白鱼
西涧周刊微信公众号
欢迎扫码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