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蕙利
桂花树,是家乡一种常见树木,当年老屋邻居的院子里便植有一株。每年一到农历八月,花梗处、叶阴下,便会如约冒出一粒粒花骨朵。而后于某个不经意的清晨,一下子绽开了。远望去,一树轻雾;走近了,一朵朵淡雅精致。
“桂子月中降,天香云外飘”。那是一种浓而不烈、香而不俗、沁人肺腑的感受,很难用文字来表达。每当街巷空气被桂花的芳香浸润数天后,街坊四邻终于按捺不住,闻香而至矣。
至今,我仍清晰记得早年跟在外祖母后面,去隔壁收花的情形。因事先已与邻家女主人打过招呼,收花当日,外祖母直接来到桂花树下,一边努力地踮着脚尖,仰着脸,一边轻轻挥动着手中的竹竿,敲打桂枝。桂花纷纷和枝叶告别,发出“沙沙”轻响,飘落到树下早已铺好的篾席上。眼见数量凑得差不多了,聚拢在一起,收到随身带的小布袋中。
谢过邻居后,返回家中,将掺杂在桂花里的细微杂物逐一清理掉。印象中,外祖母在做该套工序时,神色很仔细,动作极轻柔,仿佛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打理好的桂花,平摊到通风处晾上两天,待其失去水分后,一大半用来制成糖桂花,余下的则收到瓷瓶中。
等到有客登门,取一小簇出来,加到已放有茶叶的玻璃杯中(有时还会添一点糖),冲入刚煮开的水。随着飞流直下的沸水在杯里不停旋转,一粒粒沉睡已久的桂花渐被唤醒,怯怯地露着头浮上来,在黄绿色的水面上铺成一片,缓缓地释放着它们最后的芳香。而当那缕缕茶香,于面上柔柔拂过之际,能瞬间抚慰人的神经。
如今,每年秋日,我照例会自制桂花茶,只是方法与当年外祖母用的略有不同。这得缘于数年前在读林清玄先生《平常茶非常道》一书时,所得知的一些制茶之道。
为了更充分地留住桂花的姿态与香气,桂花不再晾干,而是直接将含蕊半放、香气散发的桂花采撷后,去掉枝蒂,一层茶叶、一层桂花这般存于罐中。过个数天,待桂香丝丝缕缕渗入茶叶,桂花自然干去时,就可以泡来喝了。当然,存得越久,茶也越香。
启开罐子的那刻,一股完全没有隐藏泄出来的,说不清是茶香还是花香的盈室甜香,将秋日的风都沾染了。再看秋阳正好,遂坐到阳台的小椅子上,捧一杯循着花期,留下花香的佳茗在手,一小口一小口,无惊无澜地细细啜着。
当那冒着的袅袅热气,泛起的幽幽清芬伴着淡淡的苦涩,在舌尖绕来绕去,辗转着、轮回着、沉醉着,连咽喉里都是温润芳香之际,一种尘世如此仁厚可亲之感,便倏然而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