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林
锦辉大我七岁,今年虚岁七十。当初,我们俩认识的时候,他也大我七岁,但他尊称我“老蒋”,一直到现在。可能是锦辉与我相识时,对我的诗歌作品投以青眼,所以对我报以尊称。他也写诗,而且是我们县第一个在《诗刊》发表作品的人。按理说,以年龄或文学成就论,他在我面前都是可以摆一摆大哥之谱的,但就是没有。他与我认真讨论诗歌,讨论文学和文学界,讨论得越多,越发现有许多共同的认知;他人前人后说我的好话,维护我的诗作和声誉,就像仁兄照应愚弟。
那年,大水之后,诗人公刘先生来我家“看看水灾之后的诗人”。锦辉得知消息,主动替我安排饮食接待——他是一家建材厂厂长,我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他说他比我“方便一些”。
那年,他到北京出差回来,说去了《诗刊》编辑部,认识了编辑王老师,嘱我直接把诗稿寄给那位有过“见面之情”的老师;我遵嘱做了,不久就在《诗刊》发表了第一首诗作。
那年,他的处于叛逆期的儿子沉溺网吧,他一面放下所有事情在街角旮旯找寻,另一面也向包括我在内的教育工作者咨询教育和改变之法。当儿子有所进步时,他向我表达感激,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实质性事情一样。
那年,他的婚姻动荡,家庭解体,生活困难,而我在经济上也处于“饿不死撑不饱”的状态。有段时间,我俩喜欢躺在我家沙发上,做“赚他个三千万”的白日梦。他说,老蒋,你有三千万准备干什么?我说,买个吉普车,把满街招摇的那些车撞个稀碎,然后把赔偿款甩在那些骄横的脸上;你呢?他说,盖个公寓,只许我们县的文学人进来住,一切免费。
那年,我俩同时加入了省作协。中午,我携夫人在他后来的家里小聚,我喝酒,他喝水,我微醺,他也微醺了。他一脸郑重地问我:“老蒋,你可准备干一辈子文学?我是肯定要把文学当作一辈子事情来做的!”他这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锦辉的婚姻是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怎么说呢?在前一段婚姻中,他是过错方;而在后一段婚姻中,他又表现出一个男人极为难得的优秀品德。我算是一个见证者吧。婚变前,他过的日子我见过,在县城来说当然是很好的;婚变后,他的糟糕生活我也见过。我不能臧否他的个人选择,我只能说,婚变前后,他对文学的热爱和执着还是一以贯之的。
之前,他不仅发表了许多诗歌作品,还开始写小说了,他的小说《老子乡长儿子乡长孙子乡长》发表在《收获》杂志,又被《小说月报》转载,这个成绩不仅在当时,就是放在当下,也是可以当作大牛来吹一吹的。
而之后,头几年,他为了维持生计,搞过专利发明,他的“一次性自毁式酒瓶”和“多灯丝灯泡”技术获得国家“实用新型专利”授权;他还在县城开厂,生产保健按摩器具、室内装饰摆件;后来,又借钱到上海与人合伙开办家装木线条厂;最后到广州开了一家音箱厂……锦辉的多才多艺不是一天两天的,多年的街坊、同学和同事一直这样评价他。
他在广州终于撑开了一张伞,动荡的日子渐渐趋于稳定,欠下多年的巨额债务也逐步还清且有盈余。这样,他的文学意识又被唤醒了。2002年,花城出版社与他签订合同,在品牌项目“花城凹凸系列”丛书中,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天坑》。消息传回县城,在一众文友中引起轰动,有人找我问:他不是跌倒了吗?还能爬起来?我说:他首先是男人,其次才是作家。
这几年,他每年过年都从南方回来。据他说,“我只到你家来小聚”,“日子久了、时间长了,很多东西在我心里都淡了”。还是两家四个人围坐一方小桌,我喝酒,他喝水,喝着喝着,我微醺了,他也微醺了。感觉还是那么好。
《天坑》之后,他还写了数百万字的网络小说,有据可查的就有《水如天儿》《许你娇纵》《春潮带雨》《星河至尊》《家族荣耀》《废弃的站台》等十多部,这样的创作状态,若是他还在本省,那一定是要被召唤加入网络作协乃至国家级作协的呀!但正如他所言:“淡了”。他已经超越了文学的功利心,升至新的境界,而我等“愚弟”还在求证之中。
锦辉是我多年的文友,文学是我俩共同的话题。可是……
一个月前,广州传来消息,他罹患绝症!消息说,他拒绝一切形式的探望。消息说,医疗结论是已经不能治疗。消息说,他从十五楼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跃升。
他在《天坑》后记中写道:“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仅仅一口气……”“如果小说中有一些构思中的不够严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生活自身就从来没有严谨过。”“对于我来说,痛苦的不是被束缚感……而在于我的思维分裂。”“我知道,要想走出一条新路谈何容易。不过有一点我要说给大家,我们的生活轨迹与他们(小说人物)只是平行的关系。也许他们会有超前的时候,不过这没什么,就让他们先走一步。让他们先受罪和吃苦,而我们则取得了经验和教训,也许有一天你的生活中也会出现他们的片段,谁知道呢。”看他的文字,我才知道有句老话是很厉害的:我们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懂得避谶。
我很难受。文友锦辉兄大我七岁;今年,他戛然而止于虚岁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