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杰连
车子驶入明光地界,温润的湖风从车窗钻进来,皖东的平原铺展到视野尽头,浩渺的女山湖豁然入目,一汪碧水牵起明光、怀远、五河三地水土,依湖而生的旧县集镇,藏着招信古城沉没湖底的千年往事。
翻看地图,湖汊纵横穿插田间圩埂,曲折水岸顺着圩堤四下蔓延,疏密交错的水线,寥寥几笔便能窥见这片湖荡的辽阔体量。搭乘网约车奔赴湖畔,途中和司机闲话本地风土,车厢里悠悠飘出一首首老歌。暮色漫过水畔,微风拂过,层层细碎的波纹晃出点点亮光,远远望去,分不清是停靠滩岸的船灯,还是坠落湖面的满天星。
次日拂晓,我静坐湖岸。薄雾像轻纱笼罩整片湖面,近岸浅水澄澈透亮,丛丛水草随浪俯仰,浪头一遍遍摩挲泥滩。成群小鱼倏然摆尾窜出水面,溅起一串串细碎水珠,转瞬又隐入碧波深处。带着湖腥与水草清香的晨风拂面而来,远处零星渔船裹在白雾中只剩模糊剪影,天光一点点撕开晨雾,淡金色的晨光顺着水纹缓缓铺开,满湖碎光随风悠悠荡漾。湖面看似静若无波,水底却是另一番生机:游鱼自在换气,螺蛳附泥缓行,水草顺着暗流舒展腰身。一汪静水,收纳着水乡日复一日的鲜活烟火。
此地俗称旧县,建制渊源深远。南朝始设睢陵县,北周改称招义,北宋定名招信,千余年皆是县域治所。元末连年大水,古招信城大半被洪水吞没沉入湖底,县治裁撤并入盱眙,废弃城池周边慢慢形成聚落,百姓习惯性称作旧县,这个地名沿用六百余年,直至1986年依托湖名,正式更名女山湖镇,老街住户依旧偏爱唤它旧县。
粮站巷内偶遇乡土收藏家王德明,他早年远赴广东打拼经商,心系桑梓回乡,自筹资金创办农博馆。展馆分农耕、军事两大板块,一件件老旧农具还原旧时水乡耕作日常,各式老式军械默默承载本地红色过往。
辞别馆主,沿街漫步,街巷多是水泥路面,并无连片仿古青石板古街,路边错落留存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建筑:废弃的供销社门市,早年的财政所办公点,老旧的乡政府红砖楼房,墙体历经风雨风化褪色,木格门窗残缺破旧,满是岁月痕迹。七十三岁的姜老太住在近旁,热心邀我进门歇脚,舀起一瓢院内老井活水,入口清冽甘甜;院中平放一块百年条石,经年被行人踩踏,石面打磨光滑,深浅凹凸全是时光烙下的印记。
宋代嘉祐院原址沉于湖底,如今留存的是清代易地重修建筑,与农博馆处在一院管护。古戏台、火神庙、招信寺位于中心街,我两次踏访,只见院门紧闭,经询问周边居民,参观需提前预约。我便沿着院墙踱步,隔着爬满青苔的围墙,静静打量院内残檐旧瓦。
我循着路人指引寻访到七百多年的古柏。站在树旁,我满心敬畏。老树粗壮,需两三人才可合围,树皮纵深开裂、沟壑遍布,整树没有原生枝叶,枝干间丛生细密嫩枝。路过的本地人告知,老树已枯,细枝是络石藤借着朽皮腐土寄生生长,枯木孕育新绿,成了小镇独有的风物。
辞别古柏缓步折回湖边,夕阳渐渐西斜,万顷碧波铺满碎金,霞光漫过老屋,静静覆在枯柏苍劲的枝干上。晚风裹挟淡淡的鱼鲜气息,千年故城浮沉旧事,伴着粼粼湖波,在漫天落霞里缓缓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