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丽
车马奔走,城市喧嚣,现代人总在奔赴远方,也总在莫名流浪。读完刘亮程的散文集《大地上的家乡》,浮躁的心忽然被这片西北菜籽沟的土地抚平。书中没有跌宕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作者以温柔悲悯的目光,凝视草木虫蚁、烟火村落、四季晨昏,写下土地与人相依共生的宿命,也解开了当代人无处安放的乡愁:真正的家乡不是一个村落、一方老屋,而是根植于大地、安放灵魂的归处。
这本书落笔于新疆木垒菜籽沟,这片偏远安静的山野,是刘亮程半生漂泊后落脚的故土。不同于大多乡土文字对乡村苦难的描摹、对田园刻意的美化,刘亮程笔下的大地,平等包容世间万物。他平视土里的蝼蚁、枝头的飞鸟、风化的土墙、岁岁枯荣的野草,读懂风的心事,听懂雨的低语。“我在自己逐渐变得昏花的眼睛中,看到身边树叶在老,屋檐的雨滴在老,虫子在老,天上的云朵在老,刮过山谷的风声也显出苍老,这是与万物终老一处的大地上的家乡。”在他眼里,草木有年岁,尘土有记忆,老屋有悲欢,山野间每一个微小生命,都和人一样,拥有在大地上栖息、老去、长眠的权利,这份万物平等的温柔,让文字自带烟火暖意,也重构了我对乡土的认知。
全书最戳人心的,是刘亮程对家乡通透深刻的解读。书中写道:“家乡让我们把生死连为一体。因为有家乡,死亡变成了回家;因为有家乡,我可以坦然经过此世,去接受跟祖先归为一处的永世。”年少时总以为,家乡是童年的炊烟、父母的陪伴,是可以随时返程的地点。长大后背井离乡,才懂我们一生都在与家乡双向奔赴:我们在外奔波流浪,家乡也在岁月里静静等候。“我四处奔波时,家乡也在流浪。年轻时或许父母就是家乡,当他们归入祖先的厚土,我便成了自己和子孙的家乡。”这份原汁原味的感悟,戳中了每一个异乡人的心事,原来乡愁不是思乡,而是思念那份被土地接纳、被岁月包容的安稳。
刘亮程书写乡土,更是书写一种慢下来的生命哲学。当下时代步履匆匆,人人追逐效率与功利,我们习惯加速前行,忽略四季流转,漠视自然生灵,内心日渐荒芜。而菜籽沟的时光是缓慢的:春种一粒菜籽,秋收一地金黄,看日落漫过山岗,听鸡鸣叫醒清晨,日子顺着日月星辰缓缓前行。作者在这片土地上静观万物,在慢时光里接纳平凡,接纳衰老,接纳离别。他告诉读者,世间珍贵的东西,都在慢事物里慢慢沉淀,乡土教会人的不是谋生的本领,而是与生活和解、与自己共处的从容。
合上书卷,回望身处的城市,高楼林立却疏离冰冷,我们拥有无数落脚之地,却少有心灵安居之所。我们总执着奔赴远方寻找理想,却忘了脚下的土地永远是灵魂最后的依托。时代不断变迁,很多村落日渐荒芜,旧屋渐渐消散,物理意义上的家乡终将远去,但土地赋予我们的质朴、宽厚、安宁,永远刻在骨血里。这片大地上的家乡,能安放生死、包容悲欢,也能照亮每一个异乡人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