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顺龙/文 郭如亮/图
凤阳,承载着数不尽的传奇,因大明王朝的崛起,被刻上了“龙兴之地”的璀璨印记。明中都午门基座上静卧六百余年的白玉石须弥座,如一位沉默的历史守望者,以石为纸,以纹为墨,将帝王的雄心、匠人的巧思、岁月的沧桑,一一镌刻在时光的长河中,静静诉说着凤阳跨越六百余年的文脉与荣光。
一、须弥座源流
须弥座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印度佛教。在印度古代传说中,须弥山被认为是世界的中心,代表着神圣与伟大。因此,佛教徒在安置佛像或菩萨像时,常常采用须弥山作为底座,以彰显佛的神圣地位。随着佛教的传入与发展,须弥座的形式和概念逐渐被中国古建筑所吸收和融合,成为一种独特的建筑基座形式。
中国最早的须弥座见于北魏时期的云冈石窟。这个时期的须弥座形式比较简单,雕饰不多,但已初具规模。
隋唐时,须弥座的使用逐渐增多,成为宫殿、寺观等尊贵建筑的专用基座。唐宋时期,须弥座发展到了鼎盛阶段,造型和装饰构图变得复杂多样,出现了莲瓣、卷草、角柱、力神等多种花饰和装饰元素。
元朝须弥座的束腰部分变矮,莲瓣肥硕,多以花草和几何纹样做装饰。明清时,须弥座更加多样化,整体造型和装饰相对简洁,但仍保持着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在这一时期,须弥座的建筑形式也逐渐流传到民间,广泛用于牌坊、石狮、香炉等建筑及装饰构件的基座。
须弥座的主要特点是其独特的叠涩结构。叠涩即用砖或条石一层层向外垒砌挑出或向里一层层收进的做法,形成上下逐层外凸、中间凹入的束腰形式,不仅美观大方,而且具有实用功能,如防潮隔湿、阻止地下水分的上升等。
在须弥座的装饰上,各个朝代都有其独特的特点。例如,唐宋时期的须弥座常常雕刻有莲瓣、卷草等花饰和角柱、力神等装饰元素;而明清时期的须弥座则更注重线条的流畅和整体造型的简洁明快。
二、“明初三都”最侈丽者
在凤阳明中都,须弥座被广泛应用于宫殿、庙宇等重要建筑的基座,成为明中都建筑艺术的一大亮点。午门须弥座,便是保留至今的须弥座中最精美侈丽者。
明中都午门须弥座,高约1.06米,镶嵌在午门城台底部,东西随午门凹字形轮廓延伸,如一条温润的玉带,环绕着这座曾经的宫城正门,沉默而庄重。午门城台平面呈凹字形,东西长约140米,南北宽约89米,而这道须弥座,便是这座恢宏城门的基座,是整个中都宫城威仪的起点,也是明中都地面遗存中最璀璨的瑰宝。
作为明初规划和营建的首座都城,明中都的“规制之盛,实冠天下”,其建设繁华侈丽,为中国古代都城的巅峰,超过后期的南京、北京城。这道须弥座,当年集全国名材与百工技艺于一身,是朱元璋故土深情的见证,更是明初国力与工艺水平的直接体现。
明中都午门正门洞两侧,连同午门及两观翼楼的前后和东西两侧,基部都是白玉石须弥座,上面镶嵌着连续不断总长达456米的精细浮雕。浮雕图案内容有龙、凤、鹿、象、狮子、麒麟、牡丹、芍药、荷花、西番莲、方胜、万字纹、如意云等。
俯身细赏,须弥座的每一寸石面,都藏着匠人的匠心与明初的审美意趣。须弥座的束腰石上,浮雕高32厘米,长度不等,雕刻深度达到了3至5厘米,现存11个类别纹样共421块石雕,是我国现存唯一一座雕刻有如此繁多且纹样类别丰富的石质须弥座,完美佐证了《中都志》中“雕饰奇巧”的记载,更具体而微地体现了古代帝王在建造宫殿时的匠心独运。午门须弥座的雕刻艺术,不仅展现了明中都建筑艺术的精湛技艺,更反映了古代帝王对于国家威严和神圣性的追求,所有纹样错落排布,疏密有致,没有丝毫杂乱之感,每一个都精雕细琢,栩栩如生,仿佛在石面上赋予了生命。
从艺术性方面,明中都午门须弥座石雕,无论是题材的丰富程度还是华丽程度,都要远远超过南京明故宫午门和北京故宫午门。南京明故宫午门基部须弥座材质主要是青石,以方胜纹、如意云纹为主,另有少量椀花结带纹等简化花饰,且仅仅是局部点缀,其余均为素面光板石材,深度只有1至1.5厘米,不像明中都那样满雕。北京故宫午门只有门洞南北两端的左右有少量椀花结带纹,纹样重复,雕刻属浅浮雕,雕刻深度1至2厘米,纹饰分布稀疏、不起凸、线条平缓,以简约勾勒为主,不像明中都为满雕繁复纹样。与之相比,明中都午门须弥座的纹样可谓是集大成者,其数量、种类、长度、深度及雕刻工艺,都远超二者,成为研究明代文化和雕刻技艺不可多得的珍品。
三、“明初石雕艺术巅峰”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灵动的龙纹与凤纹。龙纹矫健昂扬,龙爪遒劲有力,龙鳞层层叠叠,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壁而出,腾云驾雾;凤纹翩跹温婉,凤冠华美,羽翼舒展,尾羽轻盈飘逸,尽显雍容华贵,与龙纹相映成趣,既有帝王都城的庄严肃穆,又有中式美学的灵动雅致。这些龙凤纹样,不仅是皇权的象征,更是明初工匠技艺的巅峰体现,每一刀雕刻都精准细腻,肌理清晰可辨,没有丝毫刻意雕琢的拘谨,尽显率性洒脱的艺术风格。
除了龙凤纹样,麒麟、瑞兽等图案也各具风姿。麒麟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浑身透着祥瑞之气,是古人对美好愿景的寄托;其他瑞兽或奔跑跳跃,或静卧沉思,形态各异,灵动可爱,为庄重的须弥座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花卉纹样则尽显清雅,牡丹雍容华贵,花瓣层层舒展,尽显富贵之气;莲荷洁净素雅,叶片圆润饱满,透着高洁;还有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小巧玲珑,相映成趣。
在所有纹样中,方胜纹占比逾四成,多达183个(166个二连方胜纹、17个三连方胜纹),可见其在明初审美中的重要性。方胜纹由两个菱形交叠而成,寓意着“同心合意,吉祥胜意”,或对称排布,或随性点缀,将明初的审美意趣演绎得淋漓尽致。祥云纹石刻则形态各异,排列自由奔放,雕刻手法率性洒脱,有的如流云般舒展,有的如浪花般涌动,有的如轻纱般飘逸,每一刀都透着匠人的匠心独运,将云朵的灵动与柔美,完美定格在石面之上。
这些纹样展现了明初审美风尚,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龙凤象征皇权,麒麟寓意祥瑞,方胜寄托美好,花卉彰显清雅,每一种纹样,都是明初社会文化、审美观念的生动体现。
指尖轻触石面,它的每一寸石纹,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承载着太多的故事与变迁。当年,近百万民夫、匠人,将一块块白玉石打磨雕琢,将帝王的愿景、自己的匠心,一点点刻进石间;砌筑所用的灰浆混着石灰、桐油与糯米汁,关键处更以生铁熔灌,只为求永固长存,见证这座都城的千秋万代。它曾见证过中都营建的盛景,看着一座座宫殿拔地而起,看着一条条道路纵横交错,感受着这座都城的恢宏与热闹;它曾亲历过洪武八年的突然罢建,看着喧嚣的工地归于沉寂,看着近百万民夫、匠人带着遗憾离去,看着一座即将落成的皇都,沦为“废都”的无奈与沧桑。
六百余载岁月流转,王朝更迭,兵燹灾祸,曾经的宫阙殿宇早已化为尘土,城墙坍塌,瓦砾成堆,这道须弥座,依旧默默静卧。它表面有些斑驳,棱角被岁月磨平,有些纹样出现了细微的风化痕迹,但那些精美的图案、精湛的技艺,依旧完整地留存下来,仿佛在与岁月对抗,在坚守着那段被尘封的历史。
四、历经沧桑重焕生机
2018年,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承担了须弥座及遗址本体的保护工程,秉持着“最小干预”的原则,通过5年的勘察、“把脉问诊”,勘察出十二种病害,对每种病害进行了5级划分,分级施策、对症下药,用科学的修复工艺减缓岁月侵蚀,让这份珍贵的历史遗产得以完整传承,让这道历经沧桑的须弥座重焕生机。
随着明中都遗址入选“202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座被遗忘的皇都,以及古老的须弥座,重新走进了人们的视野。2024年6月,“凤阳明中都皇故城午门须弥座石雕保护工程”入选“首届安徽省文物保护优秀项目工程”推介名单,这是对文保工作者坚守与付出的最好肯定。
午门须弥座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那些细微的风化痕迹,都成为时光的印记,也让这道须弥座,在新时代里,继续向世人展现着明初的艺术魅力与历史厚重。
须弥座,作为明中都的重要遗存,不仅是石头写就的史书,是匠心铸就的传奇,更是凤阳千年文脉最鲜活的具象载体。它承载着大明龙兴的恢宏荣光,也留存着百工匠人精益求精的赤诚匠心。它以细腻的雕刻、温润的石质,承载着明初的文化内涵与审美观念,记录着百工技艺的辉煌与荣光,也默默见证着凤阳这座城市,从钟离古国的悠远,到明中都的恢宏,从“龙兴之地”的荣光,到文脉绵延的从容,在兴衰起落中,沉淀出独有的厚重与温柔。
在这里,每一道石纹都是一段故事,每一刀雕刻都是一份坚守。须弥座上的龙凤依旧翩跹,方胜依旧规整,云纹依旧灵动,它们穿越千年风雨,将明初的恢宏与匠心,定格成永恒。
一个未竟的皇都梦,一种精湛的古技艺,一份深沉的文化底蕴,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故事,还有凤阳跨越千年的典故与风华,都在这道须弥座上,缓缓苏醒,悄悄传递给每一个前来游览的人,让明初的恢宏气度,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