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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春天不见故人 ——谨以此文悼念于漪老师

2026年03月20日

□丁明月

我与她,素未谋面。可这十几年来,她又分明一直在我身边。在我的教案本里,在我的赛课场上,在我每一次站在讲台前深吸一口气的瞬间之中。于我们教师而言,她像教师队伍里一个遥远又亲近的精神领袖,不说话,却无处不在。

2014年秋天,是我走上讲台的第一年。那会儿还不知道于漪是谁,只记得教研组长递给我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的她,眉眼温和,目光沉静。组长说:“好好读读,这是于漪老师的话。”

我翻开来,那些句子就这样落进心里——

“教育是爱的事业。”

“教师的生命是在学生身上延续的。”

“我一辈子做老师,一辈子学做老师。”

朴素,干净,没有一点大道理的张牙舞爪。可就是这些平平静静的话,让刚入职、手足无措的我,忽然有了一点底气。原来做老师,不是要成为一个多么厉害的人,而是要成为一个有爱的人。原来那些让我手忙脚乱的日子,那些对着教案熬到深夜的时刻,那些被学生气哭又被他的一个笑容治愈的瞬间,都是对的,都是这条路该有的模样。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参加的比赛也一场接一场。县里的、市里的,公开课、说课、基本功大赛,每一次站上赛课场,心里总会想起她的话。她说:“教师的每堂课,都要对得起学生。”

但她似乎一直都不是被我奉为偶像的人,更是像一座山那样远远地立着,你知道她在那儿,心里就踏实。我也似乎只是认识她,真正开始理解她,是近几年的事。有一年冬天,我上完一节公开课,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复盘。忽然想起她在书中写到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刚当老师那会儿,为了上好一节课,备课本写了撕,撕了写,前前后后改了十几遍。她把教案拿给老教师看,人家说一句“不行”,她就回去重写。没有怨言,也不觉得委屈,只是认认真真地,一遍一遍地,想把那堂课打磨好。那个冬天的傍晚,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忽然就红了眼眶。原来所有的从容,都是从不从容里长出来的。原来那个温和地笑着、说出那么多温柔话语的人,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去年春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张她的照片。白发,皱纹,眉眼弯弯,笑起来却仍然像个孩子。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句话:相由心生。我一直相信这四个字。那么多年的温和,那么多年的慈悲,那么多年的爱与坚守,都一笔一画地刻在她的眉眼之间。所以她才会说出那些话,那些温柔而有力量的话。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温柔而有力量的人。

今年春天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校园里的樱花似乎是不经意间全部盛开了。今日,我刚走进校园,还没有来得及欣赏,手机上就跳出一条消息:于漪老师,一路走好。我愣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人,走了。可奇怪的是,我没有太多悲伤。或者说,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空旷,一种沉静,像夜深人静时分,你辗转难眠,却又说不上来因为什么睡不着的感觉。此时,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想着说课与答辩,想着优质课的事情,也想着她说过的话:“教育是给孩子的心灵滴灌知性与德性。”她说:“教师的生命,是在学生身上延续的。”

这十一年里,我记不清自己上过多少节课,教过多少个孩子。可我知道,每一次站在讲台上,每一次开口说话,每一次被学生气到又想笑,每一次看见他们恍然大悟的眼神——那些时刻里,都有她的影子。那些我随口就能说出来的语录,已经长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这就是传承吧。不是面对面地接过什么东西,而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她的那些话,就这样落进一个人的心里,然后开出一朵小花。

前些日子,一个已经上高中的孩子回来看我。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高高大大的一小伙子,笑着喊我“丁老师”。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一年级时趴在我办公桌上写字的模样,铅笔握得紧紧的,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说的那句话——教师的生命,是在学生身上延续的。

是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孩子带着我教的东西,走在各自的路上。就像我,带着她的话,走在我的路上。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办公室窗外的樱花已经被春雨打落了一地,粉红却斑驳的。春天还在吗?但那个看春天的人,不在了。

想起一句旧诗,改了改,倒很合此刻的心境:

“见春天不见故人,敬山水不敬过往。”

“我想,与你道别最好的方式——继续上课,继续备课,继续被学生气到又想笑,继续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常里,活成一个老师该有的样子。”我将这段文字写在了《点亮生命的灯火》这本书的扉页上。于漪老师,一路走好。

愿我们安好。

愿孩子们安好。

愿教育,安好。

(作者单位:全椒县江海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