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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看灯

2026年03月18日

□陈金梅

元宵节后晌,阿力斜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坐直了说:“晚上去明中都看灯会。”我有些诧异,他向来不爱凑热闹的。他倒爽利:“抖音上刷着了,想去瞅瞅。”

天黑透时,车子拐进中都大道,我便知道来对了。道上车挤车、人挨人,两旁的辅路停得满满当当,像码齐的火柴盒子。好不容易寻个空当泊了车,远远就望见西华门那头一片暖融融的光,人声顺着风飘过来,稠稠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橘黄的灯带沿着城墙的轮廓细细勾了一道,夜色里浮出一座城的影子,淡淡的,像用枯笔在生宣上扫出来的。人潮推着我们往门里去,阿力忽然说:“你晓得元宵点灯的来历吗?”不等我答,他便道,“正月十五叫上元节,道教的名儿。唐朝佛教大兴,官民皆在这日燃灯供佛,后来便成了定俗。”我笑他:“理工生倒懂这些。”他摆手:“如今日子好了,人们便念着老礼。元宵节早进了‘非遗’,这些灯,不单是看个亮,里头有东西的。”

进了西华门,先见着三面大花鼓,上头彩凤翩翩的。凤阳凤画六百多年了,花鼓更是祖辈传下的声响,这两样“非遗”竟被一盏灯揉在了一处——凤栖鼓上,鼓承凤姿,灯光一照,羽翼仿佛要颤出音来。做主的人,是有心的。

穿过灯廊时,我留心看了那些灯。早先是蜡烛,费油且险;如今换作节能的灯珠,亮莹莹一片,星子似的,环保多了。阿力也点头:“老传统也得有新活法。”

荷花塘边最妙。蓝盈盈的灯铺在水上,水里也浮着一片蓝,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灯扎的动物憨态可掬:白兔搂萝卜、熊猫打滚、海马翘尾、鲤鱼弯身跃龙门……老戏文里的故事,竟被灯影演活了。孩子们笑嚷着指认,大人眼里也亮晶晶的,许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元宵夜了。

再往前走,便是灯树。枝干缠着白灯带,风一来,簌簌地摇,真应了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古人看的大抵也是这般光景吧?只是他们提的是纸灯笼,我们看的是电光;人间灯火年年相似,照见的却是不同的世道了。

心形长廊下聚的多是年轻男女。两条灯带弯作一颗心,月光斜斜透下来,影子偎在一处。有人举手机拍照,光闪过,笑容便定格了。想来唐明皇与杨贵妃若在今日,也不必“七月七日长生殿”了,寻常元宵夜,寻常灯影下,便能说尽一世的话。

最惹眼的是一只孔雀灯,彩屏开得满满的,每一羽都缀着细碎的灯光,仿佛一抖就要落下金粉来。边上便是小吃摊子,臭豆腐、羊肉串的味儿混在风里,热腾腾地往人鼻子里钻。游乐园那边秋千荡得老高,孩子的笑声像一串铃铛,撞碎了又聚拢。

忽然一抬头,望见一轮巨大的“月亮”灯悬在深处,周遭散着细小的星子灯。不知怎的,就想起这些年“上天”的事——“嫦娥”探月、“墨子”观星,中国人竟真把古时的遥想,一步步走成了眼前的实事。这灯会里的凤画、花鼓、诗词典故,与头顶那轮“明月”,原是一脉的:都是人在泥土里长出的念想,有的成了“非遗”,有的上了九天。

离场时已夜深,回头望去,那一片灯海静静亮着,像从明朝亮到现在,还要往更远处亮下去似的。阿力说:“明年还来。”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想着,这些光,大约就是历史皱褶里藏着的、暖乎乎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