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3

一棵杏树

2026年03月18日

□简宏明

记忆里的有些事物,无论被岁月尘埃封存了多久,只要提起,就会在脑际里很快还原,然后一幕幕映放出来,就像发生在昨天,清晰可见,让人回望。

记得小时候,我家门前菜地旁有一棵杏树。母亲说,杏树是飞鸟衔来的杏核长大的,因此格外珍惜。给菜地浇粪水时,总是忘不了要给杏树浇一瓢,杏树就这样渐渐长大了。

后来,因为一条通往打谷场的公路穿过了我家的菜园,菜园地从此成了公路。幸好杏树被保留下来了,站在公路边上。

再后来,我家在原宅基上建了院墙,并在院墙前面砌了房子,那时院墙前的房子叫前头屋,由于院墙的延伸,前头屋拉近了与杏树的距离。晚上睡觉时,我能听到刮风时树叶发出的哗啦啦声。从某种程度来说,杏树与我算是最亲近的伙伴了。

杏树挂果时,树下出其不意的事情就多起来了。

有一天清晨,一个孩子喊我去骑牛。我们家不是耕牛户,所以我感觉很稀奇,就跟着一起去了。那孩子在前,打着牛奔跑,我坐在他后面,感到非常刺激。牛就这样急急缓缓奔跑了一段路程后,他竟然将牛调头,回到了杏树下,稳稳地站在牛背上伸手摘杏子。没摘多少杏子,他的口袋就满了,他又打着牛一直往前奔跑,直至一处河谷里。老牛一边喘粗气,一边吃草。那天,骑牛的孩子一边吃杏一边笑,我一边骑牛一边笑,朗朗的笑声在河谷里弥漫飘荡。

有一个大热天,大人们从麦地里挑麦捆送到打谷场,不知来回走了多少趟。临近中午,也许是肚子饿了,回麦地时,他们绕道来到杏树下,用扁担和绳索敲打杏树。一阵过后,无数枝叶和熟透的杏子落了一地。他们都说杏子好吃。我看到一地的树枝和绿叶,实在是心疼。可杏树到了第二年春天,被打落的枝叶又都满满地长回来了。那时我知道,杏树是经得起捶打的,他的生命力极强。

有一个晚上,父亲听到杏树上有人在叫喊。原来是一个爬杏树的孩子,不小心将衣服挂在树桩上,人悬空了。父亲带上手电筒,带着我去打谷场找一个犁田的耙。耙能当梯子用,平行两根木杠上衔有铁齿,踩着铁齿就能上下。找到耙后,我们一路向杏树走去。刚到杏树下,手电不亮了,父亲叫我回家修一下。我到家发现手电筒没坏,只是一节电池被调头了,正疑惑着,见父亲已经回来。他说事情解决了,叫我睡觉。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叫我一起送耙到打谷场,出门一看,耙还靠在杏树上。路上我问父亲,昨晚杏树上是谁?他说,手电不亮了,没看清。我正想问他电池调头的事,又被他打断了。这个未解之谜一直在我心中。

包干到户后,集体打谷场取消了,公路返田。我家恢复了菜园地,父亲专门购买桃树、梨树等果树,将菜园地变成了果树园,那棵杏树也在其中。父亲不让摘这些果树顶上的果子,说都让给鸟雀吃,鸟雀衔着到处飞。我不知道“飞出去”的果核是不是也能长出树苗。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一次参加一个同学儿子的婚宴,酒桌闲谈时,一个多年要好的同学借着酒兴,说起小时偷杏子的事。他说那次爬树偷杏子,衣服被树桩挂住,那家人专门找来犁田的耙靠在树上,他一脚踏到耙头,一个箭步跳下,一溜烟跑了,说完后哈哈大笑。我刚想说,原来是你,可想起父亲当年将手电筒调电池的事时,话又咽回去了。

过后,我想了很多,一直疑惑的心事,现在似乎明朗了。一棵杏树使我遇到了许多事,也让我懂得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