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康
“这鸟啊,养五年了,就是把笼子打开,它也不会飞走。”秃顶的彩票店老板推门而入,他提着鸟笼,后边还跟着一个老头。老头身着汗衫,手拿蒲扇,眯着眼睛说:“你放出来试试。”
“试试?”老板将鸟笼打开,里面的八哥歪着脑袋看老板,没有动作。老板笑说:“这种鸟,就是笼子没了,它也不会飞走,我家里还有几只八哥,都是它的孩子。”
老头还是不信,“你这是在里面,你到外面试试。”老板将打开的鸟笼推出去,八哥接触到阳光的瞬间,扑腾翅膀,喊着:“热死了,热死了。”老板又伸手拽出八哥,朝门外一丢,八哥扑腾着翅膀又飞进了鸟笼,喊着:“神经病,神经病。”
两人乐了。
无趣,我只关心下一张能不能刮中大奖。我用硬币仔细刮开涂层,每个角落都刮干净。有人昨天中了二十万元。
“没中。”我对老板说,“再来几张。”
老板喊:“把那盒刮刮乐拿过来。”柜台后的少年无暇他顾,盯着手机不停操作。
“同生共死。”少年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少年为什么生气,声音是游戏里张飞阵亡后发出的。我的大孙子也会用这个人物,他们打游戏时脾气都很大。桃园三结义,这份情谊令人共情。只是他们小孩不知道这些都是虚构的。
那天小儿子来看我们,带了很多礼物。他来要钱,借十万。我不想多说什么,创业是好事。我跟老太婆没有多少积蓄,还是东拼西凑给他了。结果却是投资失败。也对,开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装修再好也没用。
创业失败,他喝了很多。我连夜赶到县城,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地板上。在空酒瓶的碰撞声中,我抱他上床,很重。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有些人就不适合做生意吧。我有心劝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看着沉沉睡去的小儿子,我还是说了很多,从他出生开始,还引用了很多典故,也不知道是否准确。
翌日,小儿子说要找个工作,慢慢把账还了。他找了送外卖的工作,没日没夜地送。我也找了一份工作,退休继续工作的人也不少。只是老太婆非要一块凑热闹,身体不好,还给我送饭。
大儿子一家住在市区,房子是贷款买的,压力很大。可每次去,大儿子都会准备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很好吃。大儿子很喜欢笑,这很好,这样会让我好受些。
对于大儿子,我是有愧的。
我希望他们都能成才。可大儿子不是那块料,小学还好,初中以后就学不进去了,整天泡在游戏厅。我认为是他贪玩,常常棍棒伺候。有一次,棍子打到头上,大儿子在医院里住了好些日子。出院后,我把他送进技校学厨师。从那以后,重心便放在小儿子身上,他很聪明,学习很好。
毕业后,大儿子在一家酒店实习。他的假期很少,老太婆说拿钱帮他在镇上开一家餐馆,离家也近点儿。我一票否决。小儿子眼看到了花钱的时候,怎么能把钱浪费在这。小儿子没有令我失望,二本,也很不错了。
我不停刮涂层的手被按住了。老板笑说:“小本经营,还是先把账结一下吧,谢谢啊。”我这才注意到,面前摆放了一堆刮开的废纸片。我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沓钱往茶几上一拍,继续刮。
老太婆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总咳嗽,那天拗不过我,去了医院。多番检查后,大夫说出结果。我觉得是危言耸听,带她去大医院,结果还是一样,肺癌晚期。我没有瞒她,生老病死,她有权知道。她也很坦然,我们商量不治了,开心地走完剩下的日子。
我和老太婆去了很多未曾去过的地方,还染了头发。老太婆喜欢拍照,每张照片都证明她来过,只是频繁地咳嗽。
我以为自己很豁达,对生命看得很淡。我没能做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病要治!
我找亲朋好友,他们都没有钱,每个月要帮孩子还贷。我又去找两个结义兄弟,他们混得很好,是大老板。小时候,我们效仿桃园结义,我是大哥。
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了。我把两个结义兄弟约了出来。他们穿着考究,开车来的。我说借二十万元,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说只能借一万元,还劝我,这种病没得治。我接下两万元,一个人喝完了桌上所有的酒。
Defeat!游戏战败的声音响起。
“整天就知道玩游戏,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店里多了一个身着白T恤、脚踩拖鞋的青年。柜台后的少年瞪着他。“还敢瞪我?”青年音调高了起来,“你再瞪一个试试!”老板连忙拉开,横在中间,说:“发什么疯?冲我孙子喊什么?”
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大奖会不会在下一张。我的手速很快。我不在乎花了多少钱,这是卖房子的钱,我有权利支配,我不信这么多钱都搏不中大奖,我不信命运永远都不会眷顾我。
我买空了店里所有的刮刮乐,大奖没有,小奖不多。起身后,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笼子里的八哥说:“谢谢光临,谢谢光临。”
我来到医院,乘电梯至十二楼。看着那扇窗,我陷入沉默。
在我决定治疗的时候,两个儿子便知道了这件事。小儿子到处借钱,大儿子把车卖了。我把老房子卖了,到手也没几个钱。就在我把钱准备好的时候,老太婆从那里一跃而下。
她说太疼了。我知道,她不想拖累这个家。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下葬后,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大儿子继续还他的房贷,小儿子继续跑他的外卖。只有我想不通,如果我有这二十万,不是东拼西凑,老太婆还会走吗?
“爷爷,你不乘电梯吗?”一个小丫头在叫我,我摇摇头。“那你不乘电梯,下一趟可就要很久了。”电梯里的人很多,有病人,有家属。她的父母连忙把她拉进电梯,他们都很赶时间。
不会很久的,我的内心逐渐坚定。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是大儿媳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是大孙子。
“爷爷,爷爷,我想你了,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老叔也在。”大孙子想我,大孙子在想我,他的话像是乌云中的一缕阳光射出,击碎了我内心的坚定。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然后转身,慢慢走向电梯。老太婆,过几年再去找你,不会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