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松
村口的老戏台是突然坍塌的。那根雕花的台柱斜插在晒谷场,像被谁折断的肋骨,灰扑扑的断口处,还沾着去年的蛛网。我蹲在台基旁,指尖蹭过青砖缝里的苔藓,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这里曾是全村最热闹的角落。
那时的戏台是木结构的,飞檐上蹲着褪色的石狮子,风一吹就簌簌掉漆皮。夏夜开戏前,台下早挤满了人,竹椅、马扎、小板凳,摆得密密麻麻,连石阶上都坐着摇蒲扇的老太太。我总被父亲架在肩膀上,视线刚好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幕布后晃动的水袖,那是一截截雪白的绸子,裹着旦角们甜糯的唱腔,从檀香木的戏箱里飘出来,混着台下炒花生的焦香,在晚风里打旋。
最难忘的是《穆桂英挂帅》。老生的髯口扫过台沿时,台下的孩子们就跟着起哄,有人把瓜子壳扔得老高,落在前排大爷的草帽上。我攥着父亲给的橘子糖,糖纸在手心攥得发烫,直到穆桂英的马鞭“啪”地甩在台面,才跟着人群拍手叫好。那时的锣鼓声是能震落槐花的,铜钹相击的脆响里,连晒谷场边的狗都支棱着耳朵,尾巴在泥地上扫出半圆。
后来戏班散了,幕布被雨淋得发霉,台口的红灯笼也换成了塑料的。再回村时,戏台已被改成杂物间,堆着生锈的农具和化肥袋。有次看见王婶在台沿晾衣服,竹竿横着穿过原本挂幕布的铁环,湿漉漉的衬衫在风里晃,像面投降的白旗。我问她不觉得可惜吗?她笑着拧干裤脚的水:“搁这儿晾衣裳,晒得匀实。”
前年返乡,发现戏台被水泥封了顶,成了村里的快递代收点。玻璃柜台后,老板正用扫码枪扫包裹,电子提示音“滴”的一声,惊飞了檐角的麻雀。我买了一瓶冰镇汽水,靠在水泥台面上喝,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混着车载音响里跑调的秦腔——隔壁村的红白喜事班子,正在给葬礼暖场。
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我望着戏台顶上新装的太阳能灯,忽然想起小时候,戏班散场后,总有个拉二胡的老头坐在后台抽烟。他烟斗上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颗不肯睡的星星。那时我以为,戏台的灯火会永远亮着,就像以为童年永远不会结束。可现在,连那星星似的火星,也早被时代的风,吹得没了一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