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杨生
元宵夜,饭桌上的青瓷碗里,浮沉着几颗莹润的元宵,热气袅袅地往上旋。孩子凝神间停下小勺,望望碗里,又扭头看看窗外那轮被薄云笼罩着的、朦胧的满月,眼睛里闪着光,认真地问:“爸爸,我们是在吃‘小月亮’吗?”
我先是一怔,随即心里宛若被这童稚的话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片柔软的暖意。“它们可真像,都是圆滚滚、亮堂堂的。”我笑着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碗中,“不过你知道吗,它们古时候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浮元子’。”孩子立刻被这新鲜词吸引了。我开始慢慢讲起:“你看它们在锅里,起初沉在底下,犹如含羞抱团的玉珠;水滚了,它们逐渐松开了怀抱,跟着漩涡悠悠地转,试探着,嬉闹着,最后才一个个心满意足地浮上来,露出圆满莹润的脸。‘浮元子’说的就是这有趣的光景。”
这“圆”字,一下子把我们的目光牵到了窗外。我指给他看天上的玉盘:“你看,月亮一年到头都在变,而在十五夜最圆。古人觉得,在最圆的日子看着同一个月亮,哪怕分开再远,心里也是团圆的。”我换了他能听懂的话说,“就像现在,爷爷奶奶在老家,我们在城里,可我们看着同一个月亮,就像吃着一样的元宵,心里自然觉得是在一块儿了。”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在天地间来回,仿佛在确认那无形的连线。
孩子的想象一旦起飞,再也收不住了。他兴奋地用勺子点着碗:“那这个黑芝麻馅的,是黑夜月亮!这个花生馅的,是斑点月亮!”孩子这番关于“月亮”的奇想,把我们都逗乐了。一直微笑着静听的外婆,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旧时光的暖意:“我们小时候啊,还管它叫‘元宝’呢,吃了它,讨个一年的好彩头。”三代人关于同一种食物的记忆,在这张饭桌上轻轻碰在了一起,如同不同的溪流,汇入今夜这碗温暖的汤里。
说笑间,我们开始品尝。我用瓷勺舀起一颗,轻轻吹开热气,咬下半边。那柔糯的外皮裹着饱满流心的黑芝麻馅,甜香立刻弥漫开来。我看着对面的孩子,正撅着小嘴,仔细地吹凉他的那颗“小月亮”,神情专注,恍若在完成一件大事。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厚重的诗书与遥远的传说,并非锁在古老的匣子里;它们就活在此刻,活在这碗寻常的烟火气中,被孩子一句天真的问话轻轻唤醒,也活在一家人的笑谈间,完成了一次最自然的传承。
窗外的一轮明月,静静地移过了窗棂,清辉洒落一地。窗内的我们,分食着碗中的“小月亮”。天上月圆,碗中“月”甜,这中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一头是千百年来的遥望与吟唱,另一头是今夜这间小屋里的温暖与遐想。孩子终于把元宵送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儿:“爸爸,‘月亮’是甜的。”我笑着点头。是啊!今夜,这甜在舌尖化开,这暖从手心传到心里。团圆,就是这般可以真切品味和握住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