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 凯

“一年明月打头圆”，农历新年的第一个满月之夜——元宵节到了。这个始于汉代、兴于唐宋的节日，两千年间始终以灯火为底色，以团圆为主旨，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元宵节的重头戏，自然从一盏花灯开始。

早在宋代，元宵灯市就非常热闹。范成大在诗中写道：“吴台今古繁华地，偏爱元宵影灯戏。”腊月刚刚结束的时候，街上的灯就会挂起来，人们也早早就开始准备过节了。到了元宵那天晚上，那景象更是壮观。卢照邻站在长安街头，看着满城的灯火感叹，彩灯如繁星落地，光辉似月照高楼。连天的彩灯，远看就像天边飘落的星河，近看又像依偎着楼阁的明月。人间的灯光和天上的星辰，在此时此刻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天上。

灯月交辉之夜，游客如织。苏味道笔下的长安城十分热闹，“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平时紧闭的城门在节日期间敞开，人们都涌到街上来了。马蹄扬起尘土，明月一路伴随，游春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边走边唱着《落梅》。欢乐的潮流一直持续到深夜，人们不禁感叹道：时光，请慢一点走。

热闹属于多数人，而浪漫只属于两个人。

辛弃疾的一回眸，惊艳了岁月。“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寻找了千百次，早已筋疲力尽，转过身去，却看见那人静静地站在灯火微弱的地方。元宵节给有情人带来惊喜，是最好的礼物。欧阳修的相逢最后是以遗憾告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去年的今天还很美好，今年只留下“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灯火依旧、月华依旧，只是身边的人少了。

有的人在这个夜晚遇见了爱情，也有的人在这个夜晚尝到了孤独。李清照晚年住在临安的时候，每逢元宵节就会想起以前在汴京过节的情形。那时她正值青春年华，每年元宵节都会精心打扮，与女伴们争奇斗艳。现在呢？容颜枯槁，头发斑白，不敢在夜深人静时出门。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害怕满城的灯火会把物是人非的一切都照亮，所以婉言谢绝了“酒朋诗侣”的邀请，一个人躲在帘后，听着别人说笑。

热闹也好，冷清也罢，元宵节总是离不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宋人周必大在《元宵夜煮浮圆子》中写道：“星灿乌云里，珠浮浊水中。”雪白的糯米圆子在沸水中沉浮翻滚，最终一个个浮出水面，像珍珠、像星星，更像一家人围坐时的笑脸。元人符曾对“马家汤圆”念念不忘：“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据说马家的滴粉很好，在灯会那天吃汤圆的时候，读到这些诗句，仿佛也能闻到桂花和核桃的香味。

明代才子唐寅的元宵节则多了几分风流潇洒。有灯无月不欢，有月无灯不是春。春来人间人如玉，灯下月明月似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在他看来，良辰美景如果不斟上美酒畅怀大笑的话，那真是辜负了这美好的春光。

千百年来，元宵节的灯花依然明亮，汤圆也依旧甜美。翻开发黄的诗卷，可以与苏味道一起欣赏那夜火树银花绽放的美丽，也可以和辛弃疾一同回忆起那一刻的惊喜，还可以同李清照体味那物是人非的凄凉。

今夜万家灯火又亮起的时候，一碗汤圆被端上餐桌，古老的诗词也悄悄地回到了心中。千年的光阴只是一盏灯的明灭间，而我们则永远站在灯火阑珊处，与古人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