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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俗如故 岁华长新 新岁里来话拜年

2026年02月26日

□作者:林如玉

全椒自古崇文重教,做事待人的礼数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拜年也不例外,它的本质是敦睦亲情友情,从这个侧面也能体现全椒人对礼数的尊崇。

没有哪个节日大过春节。在全椒乡村,年节以最隆重的庆祝仪式,为时光流转到固定阶段做醒目的标记,为往后的日子祈福。仪式中最多的讲究就是拜年。对拜年这等大事,每家都格外重视,有一套行动规划,并把它看成经济实力、家人精神面貌的一次集中展示,看成亲情友情的一次大检阅。而做新衣新鞋、杀年猪、腌鸡鸭、磨豆腐、舂元宵面、炸肉圆、包蛋饺、掸尘、称糖、买瓜子……无疑都与拜年有关。

年节是一道集结令。平时,有些人为生计、求学,远走他乡。当农历新年就要到来时,他们会像候鸟一样,越过千山万水,回到故里,与亲人团聚。尽管现今通信发达,联络方式多元化,问候、叙旧已不需要见面,一部手机就能解决,但拜年的习俗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或淡化。相反,随着人们活动圈子的扩大,生活节奏的加快,阔别的亲友通过拜年的机会探望、交流,当面互致关心,可以加深亲情或友情,释放压力,远非隔空可比。在全椒,拜年的次序、日子安排、备的礼品等,依然遵从旧时乡村的习俗,而乡村的年味也在拜年时达到高潮。

除夕夜,新年的钟声敲响那一刻,爆竹声便铺天盖地响开。大年初一,村里每家的大门都开得特别早,除了迎新纳福图个吉利,还要做好出门拜年或受拜的准备。我们这辈人,就是再往上数几代,兄弟姐妹都多。村里同姓但班辈不同的人,通常都是一个祖宗传下的血脉。早年的乡村,是有重男轻女倾向的,拜年那些天,女人和年老的男人一般不出门,在家接待前来拜年的亲友,专事后勤工作。

初一这一天早晨,壮年以下的男子吃完长寿面,穿戴一新,不出远门,首先给族内人拜年。晚辈先按辈分高低,依次给老太(曾祖父)、老爹(祖父)及伯叔行拜礼,问身体状况,表达祝福,再出门给同宗的其他长辈拜年。兄弟之间也会串拜。亲手为来拜的哥哥或弟弟泡一杯茶,递一根烟,然后兄弟俩促膝唠些体己话,岁月的沧桑和往后的艰难,都能轻轻放下。

族内人拜年不必带什么礼品,空着手,人到礼节到就行。族内虽不拘于常礼,但做长辈的,看到伶俐可爱的幼小晚辈亲滴滴地喊自己,给自己行大礼,眼里便涌满了慈爱,会把早就备好的压岁钱和糖食塞到小家伙手里。

远亲不如近邻。拜完了族里人,初一还要拜村邻,挨家挨户拜,老老少少都打个招呼,道声“新年好”。等跑完了整个村庄,孩童的棉袄和裤子口袋都会鼓鼓的,里面装的是糖食、瓜子;大人则嘴里衔着、耳朵上夹着香烟,脸上漾着喜色。同住一村,邻里之间偶尔会为田地过水、牲口吃庄稼、小孩打架等小事红脸,甚至动手,关系一直僵着,借上门拜年之机一笑泯怨恼,沉在彼此心底的疙瘩会消散在破旧立新的喜庆气氛里。

有的人家,刚过去的一年有亲人故去,全家人须在家守孝三天,初一出不了门。逝者为大,亲友、村邻则都会在这一天赶来慰问,顺便拜年。他们相信,去世之人这一天会回家的,能感受到他们的陪伴和缅怀之情。这样的人家,家主子会暂时放下哀思,为答谢亲友,免不了安排几桌酒席和几场麻将。

初二也特殊,雷打不动要给舅舅拜年。舅舅是母亲娘家人的代表,舅舅家是每个人“根”的来处,抬高舅舅就是孝敬母亲。在全椒,外甥的婚期当晚,堂屋正面墙上只准挂舅舅家的贺号(由大额纸币贴的“囍”字、红绸布、贺婚对联、贺匾等组成的喜礼),舅舅不到或不满意,婚宴则不能开席;几个外甥分家,如何分要凭舅舅裁断;涉及母亲养老方面的难题,要请舅舅来定夺……从这层意义理解和实际话语权来看,父辈亲戚中,舅舅的地位远超伯伯、叔叔、姑妈和姨妈,排在首位。所以这一天,哪怕相隔十里八里,哪怕大雪封门,哪怕天上下锥子,做外甥的也要带着礼品,在吃午饭前赶到舅舅家,给舅舅拜年。这一天,舅舅往往不出门,在家专候外甥来拜,有时候等急了,也会倚门张望。我舅舅家在金坝,路途遥远。那里属于圩区,在我小的时候,圩里本就没有像样的路,加之春节期间总要下雪下雨,道路湿滑,鞋子常常陷在泥里,半天拔不出来。我步行的情形,像红军过草地。最要命的是,途中要经过一座由树棍绑成的跨河浮桥。每次上桥,我都心惊胆战,生怕鞋底打滑,身体失衡,掉到冰河里。当然,舅舅对来拜年的外甥也会待以上宾之礼。舅舅招呼外甥坐下来茶叙时,会亲切地询问外甥家每个人的情况、去年的收成,为遇到的困难出谋划策,满是关切和暖意。小外甥回家时,舅母会给比其他亲戚更多的压岁钱。

初三的安排相对灵活。如果结婚不久或是准女婿,这一天则必须备烟酒等厚礼,打扮得帅气,去给岳父或未来的岳父拜年,给他涨脸。如果还没到成婚年龄,则要给舅爹(父亲的舅舅)、舅公(母亲的舅舅)、比母亲年长的姨妈等长辈拜年,或到姑妈家回拜。后面几天,依然会根据血缘关系的亲疏上门拜年或回拜,直至各家亲戚都拜一遍。一般来说,拜完了亲戚,才会轮到同学、战友、朋友之间的走动。

“拜年拜到初七八,一无鸡二无鸭”,说的是拜年要趁早,越早越表示对两家关系重视,彼此亲厚。去迟了,就连鸡鸭都被前期来的亲戚吃光了。农家最不缺的就是咸鸡咸鸭了。这种说法虽有些夸张,却也反映从前普通农家过年拿出来招待客人的硬菜十分有限。早些年,普通农家经济入不敷出,只有进城打年货时,才舍得买非常贵的牛肉、兔子肉等熟食,待过年时上席。但每家上席的时兴硬菜,大概只够招待几桌客人,因而希望各路亲友最好能早些来,集中来,都能尝到准备的所有好菜,感受到家主子的热情、大方。就是席位不够,也可以加板凳挤一挤。如无特殊情况或约定,拜年迟了,不仅桌子上菜肴不丰盛,家主子暗里也会不高兴,认为这是瞧不起他。

全椒有正月十六“走太平”风俗。有的城里人家体谅农村亲戚,来一趟城里不容易,就叮嘱他们正月十六来回拜,喝了拜年酒,一起欢欢喜喜“走太平”。过了正月十六,全椒的年才算拜完。

全椒人拜年,拜的是礼数,图的是热闹。至于拜年的礼品,往往是个象征物,你来什么我回拜时就带什么,非长辈是不能留下来享用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拜年的礼品是报纸包成粽子形的一斤红糖或白糖,后来是塑料袋包装的一斤白糖外加一袋红枣或麻烘糕或焦切或雪栆。如今,条件好了,改为礼盒包装的白酒或牛奶。

拜年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在全椒人眼里,更是家庭和社会关系的黏合剂和修复剂。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它仍将为促进家庭和睦和社会稳定,为构建深厚的文化内涵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故乡的年俗便是那故乡的事,在岁月中沉淀,穿越经年。可曾记得,团圆日里,花灯盏盏,点亮年俗风味,燃起满城的沸腾与欢畅;炊烟袅袅,唤回童年的记忆,氤氲着烟火人间的温暖时光;炉火熊熊,映亮一方屋檐,温暖了守岁夜里的灯火与期盼。回望故乡,年俗依旧,在时光打磨下,愈发醇厚深沉,凝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