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生
“雨雪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乙巳年腊月初一夜的那场“四九”天的大雪,再次印证了这句流传千年的农谚。
这场雪将我的露台装扮成童话般的银色世界。翌日清晨,雪霁。阳光房内绽放的墨兰和香水月季在绿植的映衬下,吐着阵阵清香,格外娇艳;阳光房外,花池中的鹅爪藤被雪花染白了头,迎风傲雪的梅花散发出阵阵幽香。房檐下一排长短不一晶莹剔透的冰凌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点点七彩光晕。这久违的冰凌,让我眼前一亮。
看着这露台上的雪景,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和小伙伴们打雪仗,用冰凌当长矛互相对打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然而,更令我难忘的是1963年“四九”天里雪后的事。那年我14岁,初中休学在家砍柴打草、摸鱼摸虾,以渡灾荒。
那时,困难时期刚过,经济开始复苏,但日子仍然过得艰苦。刚入腊月门,一场大雪将人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古人将“柴”排在首位,可见它是何等重要。正是有了柴,人间才有了升腾不息的烟火气。古老的杨村小街有不少人家因为没了柴而无法生火做饭。平日里,人们总是在街头购买农村人挑来的麦秸、豆秸、茅草或稻草。一担草几户人家分着买,由草行的崇二先生过秤、收款。
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夜,封了不少人家的大门,生活条件好些的人家备足了柴火,可大多数只能三天两头到街头去买草。我家锅灶内只剩下勉强做早饭的烧草了。妈妈早早地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让我吃完早饭就到街北去买草。
走出家门,举目望去,家家户户都在各扫门前雪,还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堆雪人。我和邻居家的刘老巴子一路结伴,两眼紧盯着街道的十字路口。也许是大雪封了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仍不见挑草人的身影。怎么办?我灵机一动,和刘老巴子一同赶到街尽头去接草。我们迎着呼啸的西北风,缩着头、跺着脚,终于等来了一个挑草的人。我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啊!我家烧锅有草啦!”
挑草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我们拦下他,约定这担草由我们两家一人一半。男子没说别的,只是说草价要再加五毛钱一担,这比往常高出了三分之一。我俩一前一后与挑草人一起向街中走去。来到“大猪摊”,挑草人刚从肩上卸下担子,只见七八个人蜂拥而上,没等过秤,便将一担草抢个精光。
我急得大喊:“这是我俩接来的,为什么不留两个给我们。”可没人理会。谁叫我俩是孩子呢,况且带头抢草的还是街上有名的“混混”,他一人抢了三个。刘老巴子哭着回家了。我不甘心,又一次来到街口,站在雪地里,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以增加身体的热量。没多一会,父亲来了,是刘老巴子将这一切告诉了他。父亲说:“别等了,干脆你到二叔父家去弄点草来。”杨村小街距高庄仅有三里之遥,是我常去的地方。我送过糕点给奶奶和二爷,还钓过鱼、摘过香栗子、掏过鸟窝。
但是大雪像厚厚的棉被,将农田、水渠覆盖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没了旷野中的青黄和阡陌间的纵横。我只能凭借平日的记忆和少有的小树,小心翼翼一步步蜗行,刚走几十步,棉鞋和棉袜都湿透了。阳光照射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光芒;朔风卷起的雪花迎面扑来,雪花钻进脖子,瞬间化成冰冷的水,让我寒颤不止。
就在刚要到达二叔家时,我的一只脚踩进了路旁的小沟里,只听“卡擦”一声,被雪覆盖着的小沟里的冰碎了,左腿深深陷入冰水之中,半边身子也随之倾倒在雪地上。所幸沟渠不深,只淹至我的膝盖。我用尽全力气才爬上来。
到了二叔家,二叔让我赶快脱下棉裤和棉鞋,交给二婶用火盆烤干。左腿上被冰碴划破的伤口,还殷殷渗着血。二婶心疼不已,责备父亲不该让我吃这么大的苦。二婶给我换了条大哥的旧棉裤,并让我坐在火盆旁取暖。当我说明来意后,大哥便立即从草堆中拔了十个“荒草”捆成一担,和我打了招呼便挑起草向小街走去。而我却被二婶留下,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我心头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大哥您这是雪中送炭啊!”我自言自语道。
从接草被抢到大哥踏雪送草,我对人间百态和亲情有了更深的了解。
岁月如梭,时光荏苒。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已是安度晚年的老人。回顾往昔,百感交集,但愿年轻一代能知福惜福,刻苦历练,光前裕后,以无愧于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