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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合欢树》

2026年01月31日

□舒敬东

史铁生的作品,我最先读的是《合欢树》,多年之后才翻开《我与地坛》《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与《命若琴弦》等。这次讲授完《我与地坛》,我便向学生推荐了《合欢树》。

《合欢树》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读着读着,两个画面便在我脑中悄然叠合:一个是史铁生母子,一个是我的堂弟宁君和他的母亲。画面中,皆是柔弱而坚韧的母亲,守着轮椅上再也无法站立起来的年轻的儿子。

走上讲台时,我不禁恍惚,不知是在讲史铁生母子,还是在讲宁君母子。

史铁生在文中说:悲伤也成了享受。那么,我们岂不是在“享受”他们的“悲伤”?咀嚼着他们异于常人的苦痛?

推介时,我告诉学生,读《合欢树》得沉下心来,作家的文字向来讲究“意在言外”,真正的深意绝少直白道破,唯有细细揣摩方能有所感悟。若能读懂文字背后的意蕴,才算不负作者的一番苦心。譬如文章的第一段:

“十岁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母亲那时候还年轻,急着跟我说她自己,说她小时候的作文作得还要好,老师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老师找到家来问,是不是家里的大人帮了忙。我那时可能还不到十岁呢。’我听得扫兴,故意笑:‘可能?什么叫可能还不到?’她就解释。我装作根本不再注意她的话,对着墙打乒乓球,把她气得够呛。不过我承认她聪明,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给自己做一条蓝底白花的裙子。”

作者写这个情节用意何在?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诸如此类,都值得我们反复思忖,直到了然于心。

“我”作文比赛得了第一,母亲没有乘势勉励,反而急着说起自己当年的“辉煌”。这个看似寻常的生活片段,恰恰勾勒出母亲年轻时好强争胜的性格。若将这一幕与后文相对照,我们便会猛然惊觉:史铁生双腿瘫痪后,母亲的性格早已天翻地覆——从前的好强已敛去了锋芒,从前的自我也全然失去,从前的闲情逸致更是荡然无存了。

她的全部心思,都倾注在了儿子史铁生的身上。

她的眼中与心里,只有苦难的儿子,没有了自己。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道:“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里,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

追悔莫及的是,那时的史铁生,全然不懂母亲的“心神不定”与“坐卧难宁”,就像十岁那年,他读不懂母亲话语里的好强一样。

“又过一年,她把合欢树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时念叨,不知道这种树几年才开花。”

她一直盼着花开,盼着这一树绒花,能给苦难的儿子带来好运。

“花”,果真开了。史铁生的小说接连发表,奖项也接踵而至——《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获1983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奶奶的星星》获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满树绒花,清香袭人。花开了,可那个一心呵护花木成长的人,却早已不在人世。

走出困境的史铁生,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的苦;可母亲,却再也等不到了。这便是史铁生藏在文字里,那无尽而难言的悲与痛。

难怪旁人慨叹史铁生不易时,他却在心里默念:母亲心里太苦了。

史铁生的文字洗练,有时到了惜墨如金的地步,在这篇怀念母亲的文章里,他就只字未提父亲史耀琛,也未提及妹妹史岚,却花了笔墨写了“那个孩子”,且是一写再写三写,如:“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想到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

只有史铁生自己知道是谁种的,是在什么情境之下种的,他若不说,便无人知晓,课文的插叙部分其实就是在交代母亲是在什么情境下栽种合欢树的,它寄托了母亲深深的祈盼与浓浓的母爱。

合欢树,年复一年开着绒花,如同母亲对史铁生的牵挂,亦如史铁生对母亲的愧念,从未停歇。

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青春的脸庞,我再度想起了宁君母子。史铁生写“悲伤也成了享受”,我们读他的悲伤,究竟在读什么?我想,我们读的从来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人如何背负苦难,爱又如何在绝境中传递。我们“享受”的,是那份在毁灭性打击前未被摧毁的、人性中最高贵的东西——母亲永不熄灭的爱和儿子对这份爱的铭刻于心与不息的追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