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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流年● 河流的底线

2026年01月04日

□孔祥秋

蓦然回首,我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突破那条河流的底线。

我是在一条河边出生的,村子在河的西岸,我经常坐在岸边看日出。那年十八岁,看着太阳在对岸一点一点升起来,我觉得是眼前的河流限制了我,也就对庄稼、老牛、犁杖越来越不想正眼看了。

我这个岁数的人,尤其是在农村,年轻时候的婚嫁,大多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是,那天我毫不犹豫地将订婚照撕了,在我那一半写下了“半张订婚照”,以及某年某月某日留念这样两行字。在我看来,那张照片上的撕裂,就是一条河流。一岸是我,一个喜欢看日出的人;一岸是她,那个没说过三句话,一个只懂得点燃炊烟、等着日落的女子。

想逃离一条河流的我,就从此时开始了。我骑着村子里唯一一辆双大梁的自行车,从胡同深处里晃出来,晃过街头,晃出村口,晃悠在窄窄的小路上,高声地唱着:“背起行囊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装着若有其事的告别/告诉妈妈我想/我想离家出游几天……”

我的出游是一种逃离,真的没有再相见。

行囊也没有,就那么决绝地离开了那条河。这期间,我到过大爷闯关东的大山,到过父亲走西口的山西,曾经坐着小船在浙江一条小河里摇摇晃晃地飘荡了整整一夜……我一边唱着《故乡的云》,一边脚步不肯停歇四处走,头发乱了,衣衫也乱了。记得那天刮着风,头发和衣衫应该是更乱了,当我走进那家小饭馆的时候,女服务员将一盘包子推到我面前,说:“刚才那个人没有动。”明知道服务员是好意,但我还是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老板,炒一盘豆腐皮,凉拌一盘猪肝,再来半斤水饺。”现在想想挺可笑的,可那时觉得,这种匪气正是闯江湖该有的样子。

现在的小城,我已经住了几十年,感觉挺舒心、挺自在的,觉得自己当年的逃离是值得的。我觉得突破那条河流,是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事。

说起来算是一个意外,那天早晨出去拍照,在我按动快门的时候,发现相机里竟然没有装电池,我索性坐下看四周的风景。当太阳慢慢升起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里是河的西岸。而岸边满是芦苇,各种莎草、水稗子、水蓼……这些野草曾经围绕着我的童年。

此时才发觉,青春换沧桑,跋涉了那么远,不过是从一条河流,走到了另一条河流。我面对的两条河,是一样的不宽不窄,一样的不疾不徐,一样的不怒不愠。相距千里的两条河,一脉向南入湖,一脉向北归海,看似是相悖的,但那一脉身不由己的曲折,一脉躲躲闪闪的倔强,一脉简简单单的向往,最终还是地平线一样地横贯南北。

在河的西岸,同样适宜看日出。此刻,我恍然大悟,那年在这里的停留,原来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曾经的叛逆,不是否定一条河流,内心始终藏着对一条河的依赖和亲近。

两条中庸的河流,给了我中庸的灌溉和启示,大半辈子了,我还是线性思维,直接而单纯,终究做不了一个真正离经叛道的自己。

隔着一条马路,社区对面是一片闲地,我买了铁锨、钉耙,开了荒。在那里,我种茄子、辣椒、玉米、地瓜,常常是一身露水,又或者是一身汗水。甚至有一次竟然为了地边子,和另一个开荒的男人争吵。

活着活着,就成了最初的样子,日子波澜不惊,生活平淡无奇,很有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味道,这和曾经的父母,以及曾经的乡亲们几乎没什么两样。原来,我一直就在这河流的纹路里行走,血脉里庄稼人守家守土的意识,是根深蒂固的。

河的此岸是我的生,河的彼岸是我的死吗?那个喜欢看日出的人,在河之岸听到了心门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