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通
风推着冬至的门
寒意忽然有了形状
它走过
世界便静了三分
林间枝丫低语
哼一首老去的歌
落叶在风里打了个旋
又轻轻睡回土中
冰河在薄霜下翻身
发出绵长的梦呓
水,始终记得如何流动
冬至的风
你是岁月的刻刀
雕刻出世界的轮廓
而我,将在这风中
等待春天的第一缕曙光
□陈 蓉
□李亚男
长 夜
□许海龙
老周把最后一张黄纸元宝折好时,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周师傅,能订二十个芝麻猪油馅的大汤圆吗?要您亲手做的,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屏幕,老周愣了半晌。这手艺他守了四十多年,从跟着父亲学搓汤圆,到如今在镇上开着这家“老周汤圆铺”,冬至订大汤圆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嫌麻烦,更爱超市里现成的速冻品,只有一些老主顾还念着这口手工的劲道。
“您是?”老周回了条消息。
对方秒回:“我是林晓啊,周叔。小时候总跟着我爸来您这蹭汤圆,您还说我能吃三个大的,比您家小子还能吃。”
记忆突然被掀开一角。老周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在冬至这天扒着他的案板,眼睛盯着滚糯米面的大盆,鼻尖沾着白米粉也不管。她父亲老林是镇上的教师,每年冬至都带着女儿来买汤圆,说是要让孩子记住老祖宗的规矩。
“原来是晓丫头,”老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不是十几年前就去城里了吗?怎么想起吃我做的汤圆了?”
“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他说您还在做手工汤圆,”林晓的消息带着迟疑,“我爸说,冬至大如年,吃了家乡的汤圆,才算真的过了冬。我在城里买了好几次,都不是您做的这个味。”
老周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上周遇见老林,对方鬓角又添了些白发,说女儿在城里定居了,每年冬至只能视频里看看,连口热乎汤圆都吃不上。当时老周还劝他,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可此刻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他忽然懂了那份牵挂。
“行,叔给你做。”老周回复,“明天冬至,一早给你寄顺丰,保证中午就能吃上热乎的。”
挂了手机,老周转身走进后厨。泡好的糯米早已沥干,他倒进石臼,一下下捣起来。咚咚的声响撞在老屋的梁上,像极了年轻时和父亲一起捣米的模样。妻子从里屋出来,见他又在忙活,忍不住念叨:“都这时候了还折腾?速冻的寄过去不一样吗?”
“不一样。”老周头也不抬,“晓丫头要的是小时候的味道,是冬至的念想。”
他把捣好的糯米面过筛,筛出细腻如雪的粉末,倒进大盆里。沸水缓缓浇下,筷子快速搅动,热气蒸腾中,面团渐渐成型。揉面、搓条、切块,老周的动作娴熟而虔诚,仿佛在完成一场仪式。芝麻碾碎,拌上猪油和蜂蜜,捏成小小的芯子,在糯米面盆里来回滚动,指尖不时蘸水,让米粉层层裹紧,直到滚成拳头大小的圆子。
妻子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悄悄转身去准备红纸。她记得老周的规矩,冬至寄汤圆,总要包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冬至安康”,就像当年他父亲做的那样。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装着汤圆的保温箱送到快递站。刚回到铺子,就看见老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老周,给你带了碗我炖的羊肉汤,冬至喝这个暖身子。”
“你怎么来了?”老周惊讶。
“晓丫头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订了你的汤圆,”老林笑着递过保温桶,“她说,吃了你的汤圆,就像回了家。我想着,你肯定一早就在忙活,给你送碗汤补补。”
老周接过保温桶,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底。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父亲总在冬至这天对他说:“汤圆要亲手做,心意要亲口传,这才是冬至的规矩。”
中午时分,林晓发来一张照片。保温箱打开,雪白的汤圆浮在碗里,咬开一个小口,芝麻馅料冒着热气。配文:“周叔,就是这个味!我同事尝了,都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汤圆。我爸刚才视频,说您肯定又捣了一晚上米。”
老周看着照片,眼眶有些发热。他回复:“丫头,以后每年冬至,叔都给你留着汤圆。想家了,就回来吃,或者叔给你寄过去。”
夕阳透过铺子的窗户,照在案板上未收拾的糯米面上,泛着柔和的光。老周拿起手机,给远方的儿子发了条消息:“儿子,爸给你寄了汤圆,记得吃。冬至大如年,吃了汤圆,就长一岁了。”
手机那头很快回复:“爸,收到!我也给您和妈订了羊肉汤,明天就到。冬至快乐!”
老周笑了。他知道,有些规矩不会被岁月冲淡,有些味道会跨越山海,就像这冬至的汤圆,裹着的不仅是芝麻猪油的香甜,更是藏在心底的牵挂,是代代相传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根。
冬至,是整年里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老辈人总念叨着“冬至一阳生”。
我想,这“至”字,大概不是到头了的意思,而是到了一个顶,一个转折点。就像爬一座山,到了山顶,接下来的每一步,就都是往下走了。冬至,就是一年里黑夜的“山顶”。过了这一天,白天就该一天比一天长了。这最长的一夜,不该是愁眉苦脸的,它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准备,是大地吸足了一口气,准备好好喘出来的那个瞬间。
白天,我特意在正午时分,走到了城里老街的石板路上。太阳挂得特别低,好像刚睡醒,懒得往高处爬。阳光不再是夏天那种直愣愣地烤人,而是懒洋洋地斜着身子,从巷子的这头,一直摸到那头。
我站在一面老墙根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头都快顶到巷子口的电线杆了。我试着抬了抬胳膊,影子的胳膊也跟着动,像是一个在地上陪着我跳舞的巨人。那一刻,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太阳在天上挪一寸,地上的影子就动一分,慢得能数清它们的每一个动作。
等到天黑,这最长的一夜就正式开始了。
我上夜班的地方靠着一片小树林,夜里特别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雪停了几天,地上仍铺着一层,月亮升起,把雪地照得有些晃眼。我走到林子里,眼前是一棵棵掉光了叶子的杨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墨蓝色的夜空下,划出一条条清晰的线。凑近了看,那些树枝并不是暮气沉沉地垂着,它们都在努力地伸向天空,每一个分叉都像是在攒着一股劲儿。我想,春天的叶子,大概就是从这些树枝的顶端,一点点钻出来的吧。
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雪。雪很硬,下面是冻得更硬的土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可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埋在土里的草籽、树根,它们没有睡死过去,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温度,等一声春天的信号。
夜深了,厂院里也早没了人影。星星更亮了,也更冷了。冬至这一天,地球在它的轨道上,走到了离太阳最远的那个点,然后就慢慢“转身”。这个“转身”我们感觉不到,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但它确实在发生。
想起刚参工那几年,有段时间特别疲累,感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每天都过得灰蒙蒙的,觉得自己一事无成。那种感觉就像掉进了一个漫长的冬夜,又冷又黑,看不到头。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开始重新拿起书,开始学着做饭,开始一个人去户外。那些当时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是冬至过后,每天多出来的那一分钟、两分钟的白天。你当时感觉不到变化,但一天天累积下来,春天就真的来了。
所以,冬至这最长的一夜,其实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己内心的机会。再黑的夜,也会有尽头;再冷的天,也藏着回暖的希望。
室外站了一会儿,反而不觉得那么冷了。空气吸进肺管,虽然凉,但很干净。等到过了午夜十二点,光明就会开始它的回归之旅。冬至一夜,不是结束,而是新故事的序言。
QING LIU WEN XUE
老人们说,“冬至大如年”。小时候不解,一个冷冰冰的日子,怎能和红火热闹的年节相比?后来才渐渐摸出味儿来。年,是喧腾的庆典,而冬至,更像是一个庄重的序曲。它的“大”不在排场,在于随之而来的绵密暖意。
“至”是极处,是顶点。寒,至此而极;夜,至此而长。这仿佛是大自然一次坦率的摊牌:瞧,最冷的模样,最长的黑夜,便是这样了。于是,民间便有了“数九”的俗谚,将严寒具象成一段可丈量、可计数的光阴,仿佛数着数着,那冷便有了尽头,心便不那么慌了。
人的智慧与温情,往往在最凛冽的时刻,绽放得最为醒目。既然寒冷无可回避,那便“逐暖而行”。这暖,首先是口腹之暖。北方的饺子,南方的汤圆,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那烫喉的米酒……这些食物在平日里或许寻常,但在冬至,却被赋予了近乎仪式的意义。祖母在世时,总在冬至前夜就剁好馅。她捏的饺子,褶子匀净,一个个精神地立在盖帘上,像等待检阅的小卫兵。她说,吃了冬至的饺子,耳朵就不会被冻掉。这话我们早就不信了,可那碗饺子下肚后的暖意和满屋弥漫的安稳的气息,却是最笃定的慰藉。
比食物更暖的,是围聚。记得儿时,冬至的夜晚似乎格外长。饭后,炉火正旺,一家人便挪到火炉边。父亲用火钳拨弄着炭块,火星噼啪轻响,溅起一串转瞬即逝的金星。母亲做着针线,线头在灯光下拉得长长的。我们孩子就听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今年的收成,也聊开春后的打算。话是家常琐碎,但被炉火烘着,便生出一种绵长安稳的节奏。那样的夜晚,时间仿佛被炉火烤化,流淌得极慢。屋外是漫无边际的冷与黑,屋内却是被灯火与暖意勾勒出的安宁。这便是“猫冬”了——像动物一样,将最柔软的部分藏进温暖的巢穴,静待春光。
这等待是种满怀期许的计数。旧时有种风雅的习俗,叫“画九”或“描消寒图”。一幅字,最常见的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个繁体字恰是九画。从冬至日起,每日依序填描一笔,待这八十一个笔画悉数填满,春风便真的吹绿了庭前的垂柳。我极爱这“珍重”二字,那是在对寒冬里依然挺立的生命道一声郑重的叮咛。每日一笔,是人与天时之间一种温柔的互动,是将抽象的光阴流逝,化为指尖可见的、逐渐丰满的痕迹。这何尝不是一种“逐暖向光”?心中存着那个柳丝拂面的愿景,笔下便有了度过漫长寒夜的耐心与力量。
冬至最奇妙的哲理,或许就藏在这光与暗的转折里。从这一天起,太阳开始北归的旅程,白昼将一日长过一日。最深的寒夜,孕育光明的复苏。这像极了某种人生的隐喻:低谷往往预示着攀升的开始,极致的考验后,跟着的常是新的生机。冬至不是在告诉我们寒冷有多难熬,而是在提醒我们,希望恰恰萌生于最深的土壤。
所以,当冬至的寒风再次叩响窗棂,我不再觉得瑟缩。我会安心地煮一壶茶,看热气袅袅;会想起那些围炉的夜晚和“珍重待春风”的句子。我们逐食暖,逐情暖,最终逐的是心头那一点不灭的光亮。知道长夜已至极限,此后每一日的光明都会多一分,这本身便是穿越整个寒冬的、最温暖的力量了。
2025年12月22日 星期一
□本版责编:陈姝妤 □美编:魏 星 □校对:雷 露
□电子信箱:qingliuwenxue@126.com
冬至的晨与昏
□郑显发
五更,尚未变成光的物质
在瓦棱间堆积得比北山更陡峭
搪瓷碗边缘的缺口
开始测量荞麦粥由暖转凉的弧度
火墙砖缝漏出半声哈欠
惊醒陶罐里持续减少的糖霜
而冰花在窗玻璃上缓慢建筑迷宫
让呵出的水汽始终找不到
通往院门的小径
樟木箱松开被年岁锁住的樟脑味
祖母用银簪挑亮灯芯
忽然记起尚未寄出的信函
署名处雪粒代替了墨迹
炭火盆把她的身影投到纸面
一半随灰烬蜷曲
一半随蒸汽上升
抵近房梁悬挂的腊肉
那暗红纹理里封存的夏日雷声
扫帚在台阶画出新的霜痕
竹柄震颤传入地底
惊醒冬眠草蛇尾梢的月光
晾衣绳垂下沉甸甸的昨暮
水滴在向阳处结成钟乳石般的冰凌
倒映推自行车穿过薄雾的人
车铃震落香樟树上最后一片
拒绝枯黄的叶子
邻家婴啼刺破冻土的时刻
井台辘轳突然停住
麻绳悬在丈量昼夜的刻度
天空被搓成无数引线
等待一束够长的白昼
来点燃它们
冰层下的河保持弯腰的姿势
运送尚未命名的鱼群
游向春分弯曲的闸门
暮色从邮筒的投递口溢出时
整个村庄开始收拢羽毛
归人脚步在雪地上捺印
比户籍册更深的篆字
而木门轴吱呀转动
碾碎门楣新旧桃符接壤处的
碎光
——那明暗交错的锋面
始终在炖锅与星辰之间匀速移动
任凭瓷勺反复打捞
沉在锅底越来越亮的白昼
冬至,
向暖而行
“从今千万日,此日又初长”,这“冬至一阳生”的时节,看似萧瑟寂寥,却暗藏天地间最深邃的生机——寒极而暖萌,阴尽而阳生,恰似生命在沉寂中积蓄力量,静待春日的破土。
6